CT结果出来的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少安一大早就醒了,躺在折叠椅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在窗台上汇成一摊。秀莲还在睡,呼吸很轻,偶尔咳一声。他轻手轻脚起来,把军大衣披上,出了病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他走过去,没叫她,自己下了楼。医院门口的小饭馆开了,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他走进去,买了一碗粥、两个包子,用塑料袋拎着,往回走。雨淋在头上,凉,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回到病房,秀莲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
“买了粥,趁热喝。”少安把粥倒进碗里,递过去。
秀莲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了。“喝不下。”
“再喝点。”
秀莲摇了摇头。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少安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他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折叠椅上坐下。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流,像眼泪。
上午九点,护士来叫少安,说王主任让他去办公室。少安站起来,看了秀莲一眼。秀莲闭着眼,不知道听见没有。他走出病房,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他走得不快,脚步很沉。
王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敲了敲门框,走进去。王主任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CT片子,一张一张,排成一排。少安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片子。片子是黑白的,上面有一团一团的影子,白的,灰的,黑的。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些影子是秀莲的肺。
“坐。”王主任说。
少安没坐。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等着。
王主任拿起一张片子,对着灯,指着一团白色的阴影。“这是上次复查的片子。”他又拿起另一张,放在旁边,“这是这次的。你看这里——”他用笔尖点在阴影的边缘,“比上次扩大了。不是很大,但确实在进展。”
少安盯着那个笔尖点的地方。他看不见扩大,他只看见一团白,比以前那团大了。
“王主任,您直说。”
王主任放下片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病灶有进展。不是爆发性的,是在缓慢扩大。目前还没有发现远处转移,但肺部的原发病灶控制不住了。”
“那怎么办?”
“换方案。二线药,副作用大,效果不一定。还有一种选择——”王主任顿了顿,“介入治疗。但她的身体状况,不一定耐受得了。”
少安站在那里,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您说的二线药,能控制住不?”
“不一定。”王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有人有用,有人没用。用了才知道。”
少安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片子。黑白的,灰的,一团一团的影子。那是秀莲的肺,是她的呼吸,是她的命。他不知道该选哪个。二线药,副作用大,效果不一定。介入治疗,身体受不了。选哪个都是赌。
“王主任,您给个建议。我听您的。”
王主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先用二线药。做三个疗程,看看效果。如果没用,再考虑别的。”
“行。”少安说。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王主任,您跟我说实话。她还有多长时间?”
王主任没回答。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沙。
“先治。”王主任说,“别想那么多。”
少安没再问。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着头。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嗒嗒嗒。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白得晃眼。他眨了眨眼,往病房走。
推开病房的门,秀莲还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他走过去,在折叠椅上坐下。
“王主任说啥了?”
“换药。换个方案,效果更好。”
秀莲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深,像两口井,看不见底。“少安,你别瞒我。”
“没瞒你。”少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就是换药。以前在北京也换过,你忘了?”
秀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没忘。那时候换药,你跟我说‘换个药就好了’。换了,也没好。”
少安没说话。他把秀莲的手握得更紧了。
“少安,咱说好了。治不好就回去。别在北京耗着。钱花完了,人也救不回来,两头空。”
“能治好。”少安说。
秀莲没再说话。她把手从少安手里抽出来,放在被子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
少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风把雨吹到玻璃上,顺着往下流。他看着那些水珠,心想,秀莲的肺里也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满了,满到喘不上气,满到再也醒不过来。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凉,硌得眉心疼。
中午,少安去楼下打电话。
公用电话在门诊大厅的拐角,他拨了少平宿舍楼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话筒放回去,站在电话机前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打给谁。打给金波?金波在砖厂,帮不上忙。打给兰香?兰香在忙课题,不能让她分心。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病房,秀莲已经睡着了。他坐在折叠椅上,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解开,数了数里面的钱。还有不到三千。二线药不知道多少钱,三个疗程不知道要花多少。他把钱包好,塞回内衣口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王主任说的那两个字——“扩大”。病灶在扩大。不是爆发性的,是在缓慢扩大。像水渗进土里,一点一点,看不见,摸不着,但土湿了,松了,塌了。
隔壁床的老太太在跟陪床的女儿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妈,你吃点东西。”“不想吃。”“不吃咋好?”“好不了了。”女儿没说话,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到老太太嘴边。老太太张开嘴,含住,咽下去了。少安看着她们,把目光移开了。他怕看下去,会忍不住想,有一天,秀莲也会说“好不了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那个女儿一样,还能端起碗,舀起粥,送过去。
傍晚,雨停了。少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墙上,黄黄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秀莲床边,在折叠椅上坐下。
“秀莲。”
秀莲睁开眼。
“你想吃啥?我去买。”
秀莲想了想。“买个梨吧。嗓子干。”
少安站起来,出了病房,下楼,出了医院大门。街对面有一个水果摊,苹果、梨、橘子,摆了一排。他挑了几个梨,付了钱,往回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门口蹲着一个女人,穿着灰布褂,头发乱着,低着头,蹲在那里。面前没有泡沫箱子,没有煮玉米,什么都没有,就蹲着。旁边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没人看她。少安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蹲在那里。他拎着梨,走进医院大门。
他没回头。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也在看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秀莲想吃梨,他得把梨洗了,削了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