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丽丽不再咳嗽了。不是好了,是咳不出来了。喉咙里那团东西还在,堵着,闷着,像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以前咳的时候,胸腔震动,整个人跟着抖,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现在不抖了。机器不响了,不是修好了,是零件磨光了,转不起来了。
她每天早上从旅馆的硬板床上醒来,睁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窗户。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穿上那件灰布褂,用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去水房洗脸。水龙头拧开,水哗哗流出来,凉。她把水撩到脸上,手指划过皮肤,不觉得凉,也不觉得烫。什么感觉都没有。毛巾是湿的,她擦了脸,把毛巾搭在水龙头上,转身回房间。拿起包,出门。
北京的夏天还没过完,秋老虎的余威还在。街上的人穿着短袖,扇着扇子,吃着冰棍。她穿着长袖,不觉得热。阳光晒在皮肤上,没有温度。她走在人行道上,脚下是灰色的地砖,一块一块,笔直地往前延伸。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布鞋,黑面的,鞋帮子磨毛了,左脚的大拇指顶破了一个洞,露出袜子。袜子是灰的,破了洞也没换。不换了。换了也没人看。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她不看路,不看红绿灯,跟着前面的人走。前面的人停,她停。前面的人走,她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人转弯了,她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左右看了看。左边有一条巷子,右边是一条大路。她选了左边,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有一棵槐树,树很大,树荫遮了半个巷子。树下放着一辆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孩子,一岁多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连体衣,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正往嘴里塞。孩子的母亲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米糊,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孩子嘴边。孩子张嘴,米糊从嘴角流下来,母亲用手帕擦掉,又舀一勺。杜丽丽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孩子把布娃娃扔了,伸手去抓母亲手里的碗。母亲笑着把碗举高,孩子够不着,嘴一瘪,要哭。母亲赶紧把碗放下来,舀了一勺,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笑了。露出两颗小牙,白白的,像刚冒出来的米粒。杜丽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母亲的笑,看着孩子的牙,看着米糊从嘴角流下来的痕迹。她的手在身侧垂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人看见她。她站在槐树的阴影里,像一个透明的人。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动了一下,没有人注意。母亲抱起孩子,收拾好东西,推着婴儿车走了。巷子里空了,只剩那棵槐树,树荫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到一条街上,街两边都是商店。一家电器店门口摆着几台电视机,播着同一个节目,是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从几个喇叭里同时传出来,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在电视机前站住,看着屏幕。屏幕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握手,有人在笑。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她看着那些人的脸,陌生的,一张一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伸出手,摸了摸电视机的屏幕。玻璃凉,手指在上面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她把手指缩回来,转身走了。
走过一家书店,门口摆着一排杂志,封面花花绿绿。她站住,看着那些封面。有明星的脸,有风景的照片,有标题,用大字写着什么。她看了一本杂志的封面。封面上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海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在笑。笑得很好看。杜丽丽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她不认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认识她。她站在那里,看着一个陌生人的笑,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一生。那个女人有人给她拍照,有人给她选衣服,有人把她放在杂志的封面上,让成千上万的人看见她的笑。她的笑值多少钱?杜丽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笑不值钱。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不是不想笑,是忘了怎么笑。
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一个天桥底下,天桥上面有人在走,脚步声嗒嗒嗒,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她蹲下来,蹲在桥墩旁边。桥墩是水泥的,灰白色,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寻人启事”,有一个女人的照片,黑白的,脸模糊了,看不清。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个女人也丢了。有人找她。贴了寻人启事,写着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什么时候丢的。她丢了有人找。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张纸,心想,她丢了,有人找吗?没有人。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没有人会贴她的照片,没有人会写她的名字。她是从黄河里漂上来的,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她把目光从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烟头。烟头有红的,有白的,踩扁了,粘在地上。她用鞋尖拨了一下,烟头没动。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一片居民区,楼不高,六七层,灰扑扑的。一楼有院子,院子里晒着衣服,床单、被套、小孩的裤子,花花绿绿,风一吹,鼓起来,像帆。她站在院子的栅栏外面,看着那些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有墨渍,是男人的。一件碎花裙子,是女人的。一条小短裤,蓝色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是孩子的。一家三口。衣服挂在一起,被风吹着,互相碰,沙沙响。她看着那些衣服,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像吃了没熟的杏,酸得牙根发软。她不知道这一家三口长什么样。男人是不是很高,女人是不是很白,孩子是不是很淘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有一个家。有人洗衣服,有人晒衣服,有人收衣服。衣服破了,有人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口磨毛了,线头掉出来,没有人缝。她不会缝。以前也许会的,不记得了。她把袖口往胳膊上撸了撸,遮住那些线头。转身走了。
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河边有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晃动。她站在河边,看着水面。水面上映着柳树的影子,灰蒙蒙的,看不清。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不冰,手指在水里划了一下,水面上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影子碎了,散了,又聚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里弯曲、伸直、弯曲、伸直。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镯子,没有疤。什么痕迹都没有。不记得有没有戴过戒指。也许戴过,也许没有。她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在裤腿上蹭了蹭。
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一个幼儿园门口。门关着,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操场,操场上摆着滑梯、秋千、转椅。没有人,孩子们在教室里上课。她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个滑梯。滑梯是红色的,塑料的,太阳晒得发白。她看着那个滑梯,想起什么,想不起来。也许小时候也玩过滑梯。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她的过去是一张白纸,被水泡过,字迹全模糊了。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滑梯,什么都想不起来。风吹过来,把栅栏上的铁链吹得晃了一下,叮当响了一声。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一天,腿不累,心也不累。什么都不累。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是哪里。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她只是飘着。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她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又瘦又长,像一个不认识的人。她抬起手,影子也抬手。她放下手,影子也放下手。影子比她听话。她想,如果影子可以替她活着,她就不用活了。影子不会累,不会饿,不会想。影子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着光走。光在哪,影子就在哪。她不是影子。她是一个人。可她不知道自己跟影子有什么区别。她跟着路走,路延伸到哪,她就走到哪。没有光,她也在走。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也许哪里都不是。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走回了旅馆。推开门,上了楼。进了房间,没有开灯。把包放在桌上,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窗户。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窗外有车声,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