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 第119章 擦肩
  北京的秋天来了。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穿过整个华北平原,扑在脸上,干的,凉的,不带一点水汽。杜丽丽还是穿着那件灰布褂,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暖。她走在街上,树叶从头顶飘下来,槐树的,杨树的,有的黄了,有的还绿着,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她低着头,看着那些叶子,一脚一脚踩过去。不觉得好玩,也不觉得无聊。只是走着。
  她已经不数日子了。不知道在北京待了多少天,不知道旅馆的钱还能撑几天,不知道兜里还剩多少钱。她不关心。钱花完了就花完了,花完了再说。花不完也再说。她只是走。从天坛走到前门,从王府井走到东单,从东单走到崇文门。不认路,跟着人群走。人多的方向她就去,人少的地方她就停。像一片被风吹着跑的树叶,没有目的地,只有过程。
  那天下午,她走到了一条她不认识的街。街两边是灰色的楼房,有的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红了,密密地贴在上面。街的尽头有一扇大门,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的搀着病人,有的拎着饭盒,有的推着轮椅。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上面有一块牌子,写着“协和医院”四个字。她站住了。
  她来过这里。以前来跑过病案室,问过护士,翻过登记本。古风铃不在这里。她以后也不会再来了。可她站在门口,没有走。不知道为什么不走。也许是走累了,想歇一歇。也许不是。她说不清。她看见一个人从医院大门里走出来。男人,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饭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着石头过河,小心翼翼的。他低着头,没有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他的肩膀从她眼前擦过,不到一尺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她没有转头,他也没有。两人走过去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看见谁。
  杜丽丽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走远了,背影缩成一个小点,混在人群里,看不清了。她看着那个小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可她觉得那个背影很累。像背着一座山,走不动了还在走。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继续走。
  协和医院四楼,病房里。
  秀莲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虎子和燕子的照片。照片是金波寄来的,黑白照片,边角有点模糊。虎子站在后面,手搭在燕子肩膀上,板着脸,像个小大人。燕子站在前面,咧着嘴笑,露出豁牙。秀莲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摸着照片上燕子的脸,摸了一下,又一下。
  “燕子又长高了。”她说。
  少安坐在折叠椅上,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厚,果肉连皮带下来,他不心疼。削完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床头柜上。
  “虎子瘦了。”
  “男孩子,抽条呢。长个子的时候都瘦。”秀莲把照片放在枕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又拿了一块,吃了。“少安,你说我还能回去不?”
  “能。”
  秀莲没再问。她把剩下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那堵灰墙,墙根那丛草已经没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跑了,还是被清洁工扫走了。光秃秃的,只剩一层灰土。少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什么也没看见。
  “少安,你跟金波说了借钱的事?”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钱的事别操心,他来想办法。”
  秀莲沉默了一会儿。“金波自己的钱,咱不能动。”
  “给他打借条了。”
  秀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少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灰墙。墙根那丛草没了,地上光秃秃的。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从兜里掏出那张申请表。王主任给他的那份医疗救助基金的申请表,他填了几天了,还没填完。有些地方看不懂,不知道怎么填。他把表放在床头柜上,拿起笔。
  “秀莲,咱家户口本上的地址,是石圪节乡双水村几号?”
  秀莲睁开眼,想了想。“没几号。咱那个村,门牌乱着呢。就写石圪节乡双水村就行了。”
  少安低下头,在表格上写。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张表。表上还有几栏空着,不知道填什么。他把表折好,塞进兜里。明天去问护士。
  西安。
  少平收到少安的信,是九月初。信写得短,字迹潦草。他拆开,站在宿舍楼门口看。
  “少平:你嫂子的评估做完了,医生说可以做肺移植。但是供体不好等,要等很久。也可以做活体肺叶移植,亲属之间,血型匹配就行。我去做了配型检查,结果还没出来。要是配上了,我就捐一个肺叶给她。你别担心,医生说捐一个肺叶不影响生活,就是不能干重活了。砖厂的事,以后要多靠金波了。你在西安好好念书,别回来。哥。”
  少平把信看了两遍。他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边角皱了。活体肺叶移植。少安要捐一个肺叶给秀莲嫂子。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脑子里是少安的脸——瘦了,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他还要捐一个肺叶。捐了以后不能干重活了。砖厂怎么办?他还要供虎子和燕子念书,还要还借的钱。不能干重活了,他拿什么还?他睁开眼,把信折好,塞进兜里。走到操场边,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太阳晒在他背上,热的,他不觉得。
  蹲了很久,站起来,往宿舍走。铺开信纸,给少安写信。写了几行,又划掉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写什么。说“别捐”?可嫂子在等。说“捐吧”?可哥的身体怎么办。他把笔放下,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晚上,他给田平写信。
  “田平同志:您好。我哥来信说,他要捐一个肺叶给我嫂子。做活体肺叶移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我哥,嫂子是好人。他们都不应该受这些苦。可他们受了。我帮不上忙,只能在西安等着。这种感觉很难受。您说一个人该怎么面对这种帮不上忙的时候?孙少平。”
  信寄出去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马建国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吃了。其实没吃。不饿。心里堵着,什么都咽不下去。
  郑州。
  田平收到信的时候,是九月中旬。她把信拆开,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她坐在桌前,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少平在信里写的那些字,一个一个,在她眼前过。“捐一个肺叶”“不该受这些苦”“帮不上忙”。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铺开信纸,拿起笔,写回信。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孙少平同志:您好。信收到了。您说帮不上忙的感觉很难受。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什么都帮不上您,只能在信里说几句没用的话。可我还是要说。您哥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您别太担心,担心也没用。您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您要是倒下了,您哥就更难了。田平。”
  她写完了,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在胸口焐了一会儿,放在桌上,明天寄。
  那天夜里,她又做梦了。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山上。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她蹲下来,抓着地上的草。草枯了,一抓就断。她抓了一把枯草,攥在手心里。抬头看,远处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军大衣。她看不清楚,但她觉得那个人很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那个人没有回头。她站起来,想走过去。脚陷在土里,拔不动。她使劲拔,拔不出来。那个人慢慢走远了,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她醒了。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她坐起来,靠在墙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白的,落在地面上。她把手按在心口,等心跳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