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的秋天,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田平每天早上来报社,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扫院子。槐树的叶子小,扫起来费劲,风一吹又落一层,她扫完了又落,落完了再扫。刘姐站在编辑部窗口,端着一杯茶,看着她在院子里扫叶子。
“田平,别扫了,扫不完。”
“没事。”田平把叶子拢成一堆,用簸箕铲起来,倒进墙角的垃圾桶。扫帚靠墙立着,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库房。
库房里的报纸又堆了一摞。她蹲下来,解开一捆,按日期排好。手在报纸上翻,眼睛看着日期,心里想着别的事。孙少平上次来信说西安冷了,宿舍生了炉子。她在信里回了一句“多穿点”,写完了觉得太轻了,又加了一句“别感冒”。加完了还是觉得轻,可她不知道还能写什么。她又想告诉他,她梦见一个人,穿军大衣,很累的背影。可这句话在纸上写了几遍,又划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写了怕他多想,不写自己憋着。
她又做那个梦了。梦见自己站在一道山梁上,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远处有一个人,背着走,越走越远。她想喊,喊不出声。她蹲下来,抓着地上的土,土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了。那个人消失了。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点。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她不敢想了。
她把报纸理完,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她伸手接了一片,叶子黄了,边沿发黑,叶脉还绿着。她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放掉了,落到地上。
下午,张林从外面采访回来,帆布包沾着泥。他走到编辑部,把稿纸往桌上一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田平,下周有个采访,你去。金水区那个敬老院,重阳节活动,你去写个稿子。”
“好。”
张林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你的。”
信封上那行工整的字。她接过去,没拆,拿在手里,先摸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纸是牛皮纸的,糙,边角折了一道印子。她拿着信走进库房,蹲下来,拆开。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来,字迹工整。
“田平同志:您好。西安冷了,宿舍生了炉子,比去年暖和。马建国在炉子上烤红薯,满屋子都是甜的。我想,您那边是不是也冷了?郑州靠南,应该比西安暖和一些。您穿厚点,别感冒了。孙少平。”
她把信看了两遍。把信纸贴在膝盖上,看着库房墙上那扇小窗户。窗外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灰墙,墙根那丛草枯了,黄了,趴在地上。她低下头,把信折好,塞进裤兜。
晚上回到住处,毛毛在写作业,林梅梅在灶房炒菜。田平洗了手,坐在毛毛旁边,看着她写。毛毛做到一道应用题,不会,咬着铅笔头,皱着眉头。田平拿过本子,看了一遍,给她讲。讲完了,毛毛恍然大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田阿姨,你啥时候也给我讲讲故事?”
“讲啥故事?”
“啥都行。我爸从来不给我讲。”
田平愣了一下。她不会讲故事。她自己的故事都讲不清楚。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看着毛毛,毛毛的眼睛亮亮的,等着她开口。
“下次吧。”田平说。
毛毛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写作业。田平站起来,走到灶房,帮林梅梅端菜。林梅梅把菜盛进盘子里,递给她,她端到桌上。三个人吃饭,话不多。毛毛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林梅梅偶尔应一句。田平不说话,吃得很慢。
吃完饭,她回屋,躺在小床上。把少平的信从裤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她把信纸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纸有油墨味,还有一点信封的胶水味,干干的,涩涩的。她不知道自己在闻什么。也许只是想闻一闻他摸过的纸。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一沓信了,她用指尖摸了摸,一封一封,厚的薄的,边角扎手。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心口上。心跳,一下一下。她闭上眼睛。
那个穿军大衣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在山上,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高楼,有路灯,有一条很宽的马路。那个人站在马路对面,背对着她。她想过马路,红灯亮了,车从她面前开过去,一辆一辆,过不完。绿灯亮了,她走过去,那个人不见了。她站在马路中间,不知道往哪走。她醒了。天还没亮。她坐起来,靠在墙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梦见那个人。那个穿军大衣的,很累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是谁。她不认识那个人。可她觉得她应该认识。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信。摸到孙少平的名字,用手指描了一遍。孙。少。平。三个字,笔画不多,她描得很慢。描完了,把手抽回来,放在心口上。心跳慢下来了。
她躺回去,面朝墙。墙上的黄土在月光下发白。她盯着那块白,想起少平信里写的那句话——“马建国在炉子上烤红薯,满屋子都是甜的。”她没见过那个宿舍,没见过马建国,没闻过那个烤红薯的味道。可她好像能看见。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红薯搁在炉盖上,皮烤焦了,糖汁流出来,滋滋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些。她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可她看见了。她闭上眼睛。红薯的甜味在她脑子里散开了,暖暖的,像火烤在脸上。她缩在被子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她给少平回信。铺开信纸,拿起笔。
“孙少平同志:您好。信收到了。郑州也冷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我每天早上扫院子,扫完了又落,落完了再扫。您说的烤红薯,我没吃过,但我想一定很甜。您多穿点,别感冒了。田平。”
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桌上,明天寄。她站起来,走出住处,去报社。路上踩着一层落叶,沙沙响。她走得不快,低着头,看着那些叶子。黄的,褐的,卷着边,有的被踩碎了,碎成粉末,粘在鞋底上。她走到报社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的路上,叶子又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灰色的地砖。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