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刮了一整天,到了下午也没停。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祈年殿的蓝瓦在灰暗的天光下失去了颜色,变成一片暗沉沉的青灰,像旧棉袄上的补丁。柏树林里的树枝被风吹得呜呜响,地上的枯叶打着旋,从这棵树根卷到那棵树根,堆成一堆,又散开。
杜丽丽坐在祈年殿前面的台阶上,已经坐了很久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上午,也许是中午。她没吃午饭,不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拨,就那么披着。灰布褂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看着前方,什么也没看。台阶下面有人在拍照,一个男人举着相机,让一个女人站在殿前面,比了个手势。女人笑了,笑得很灿烂。男人喊“再笑大一点”,女人又笑了,露出牙齿。杜丽丽看着他们,目光空空的,像在看一堵墙。
风更大了。拍照的男人缩了缩脖子,收起相机,拉着女人走了。台阶上只剩下杜丽丽一个人。她把领子往上拢了拢,缩着肩膀,把身体蜷得更紧。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手指凉,指甲发白。
远处,从柏树林那边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扶着女人,走得很慢。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空荡荡的,像套在一个架子上。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背微驼,走一步停一下,等女人喘匀了气,再走。他们走到祈年殿前面的台阶旁,男人看了看四周,扶着女人在台阶的另一头坐下来。女人靠着男人的肩膀,闭着眼睛。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女人嘴边。女人喝了一口,摇了摇头。男人把盖子拧上,把水壶塞回兜里。
杜丽丽看着他们,没有动。她看着那个男人给女人拍背,看着他给女人拢头发,看着他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女人身上。女人推了一下,男人没让,把大衣按住了。女人不再推了,靠在男人肩膀上,闭着眼睛。男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怕惊醒她。
杜丽丽把目光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布鞋,黑面的,鞋帮子磨毛了,左脚的大拇指顶破了一个洞,露出袜子。袜子是灰的,破了好几天了,没换。她盯着那个洞,盯了一会儿,抬起头。风吹过来,冷的,她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女人咳了起来。不是轻轻的咳,是那种弯着腰的咳,一只手撑着台阶,一只手捂着胸口。男人赶紧扶住她,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从下往上,很有力,但很轻。女人咳了一阵,喘匀了气,靠在男人肩膀上。
“少安,几点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看了一眼。“快四点了。”
“咱回去吧,天冷了。”
“再坐一会儿。你难得出来。”
女人没再说话。她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匀了。杜丽丽听见了那个名字——少安。她不知道那个人姓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她只是觉得那个名字很普通,像她在这座城市里擦肩而过的无数个名字一样。她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鞋洞。
风又大了些。天更暗了,云层像是压到了祈年殿的顶上,把整个殿罩在阴影里。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要下雨了。”女人说。
男人抬头看了看天,皱了皱眉。“走,咱回去。”他扶着女人站起来,女人走得很慢,男人扶得很稳。两人从杜丽丽面前走过去,男人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女人靠着男人的肩膀,眼睛半闭着。他们从杜丽丽身边走过去,不到两步的距离。杜丽丽闻到了一股药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涩涩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的背影。男人的背驼了,军大衣披在女人身上,他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蓝布褂,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女人走得很慢,男人走得更慢。两人一步一步,往公园门口走。
杜丽丽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像一个人。像谁?像梦里的那个人。穿军大衣的,很累的背影。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站起来,膝盖僵了,弯了一下才伸直。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打在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看着那个方向。他们已经走远了,快要消失在柏树林的拐角处。
杜丽丽迈了一步。不是想追,是不知道为什么腿自己动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她根本不认识那个人,那个叫“少安”的人。她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觉得那个背影很重,像背着一座山,走不动了还在走。她站在台阶上,风从背后推着她,凉的,硬的,像是要她往前走,又像是要她别动。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另一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们已经不见了,柏树林里空荡荡的,只有树枝在风里摇晃。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很久。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风里夹着雨腥气。她低下头,把领子拢了拢,往公园门口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雨落下来了。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柏树叶子上,沙沙响。她没有伞,也没有跑。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雨打在脸上,凉的,她不觉得冷。走到门口,看见那两个人站在门廊下面避雨。男人扶着女人,女人靠在他肩上。他们站在门廊的柱子旁边,躲着雨。杜丽丽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像是无意识的,目光扫过来,又移开了。杜丽丽没有看他,走了过去。雨淋在她身上,灰布褂湿了,贴在身上,她没缩脖子。
她走出公园大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雨越下越大,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她抬起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她低下头,往旅馆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想回头看一眼。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是看那两个人还在不在,还是看别的什么。她没有回头。她继续走。雨还在下。她的鞋湿透了,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的洞被雨泡大了,袜子湿透了,脚趾头在里面蜷着。
她走到旅馆门口,推开门,进去。走廊里黑着灯,她摸着扶手上楼。进了房间,没有开灯。把湿衣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钻进被子里。被子凉,她蜷着身子,缩成一团。窗外的雨声很大,啪啪啪打在玻璃上。她听着那个声音,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男人的背影。驼背,军大衣,走得慢。还有那个女人。瘦,蓝棉袄,咳嗽。他们是谁?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想他们。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