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 第128章 谈心
  北风刮了一整天,到了下午也没停。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祈年殿的蓝瓦在灰暗的天光下失去了颜色,变成一片暗沉沉的青灰,像旧棉袄上的补丁。柏树林里的树枝被风吹得呜呜响,地上的枯叶打着旋,从这棵树根卷到那棵树根,堆成一堆,又散开。
  杜丽丽坐在祈年殿前面的台阶上,已经坐了很久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上午,也许是中午。她没吃午饭,不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拨,就那么披着。灰布褂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看着前方,什么也没看。
  远处,从柏树林那边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扶着女人,走得很慢。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空荡荡的,像套在一个架子上。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背微驼,走一步停一下,等女人喘匀了气,再走。他们走到祈年殿前面的台阶旁,男人看了看四周,扶着女人在台阶的另一头坐下来。女人靠着男人的肩膀,闭着眼睛。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女人嘴边。女人喝了一口,摇了摇头。男人把盖子拧上,把水壶塞回兜里。
  杜丽丽看着他们,没有动。
  风更大了些。天更暗了,云层像是压到了祈年殿的顶上,把整个殿罩在阴影里。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要下雨了。”女人说。
  男人抬头看了看天,皱了皱眉。“走,咱回去。”
  他扶着女人站起来。女人走得很慢,男人扶得很稳。两人从杜丽丽面前走过去,男人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女人靠着男人的肩膀,眼睛半闭着。他们从杜丽丽身边走过去,不到两步的距离。杜丽丽闻到了一股药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涩涩的。
  雨落下来了。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柏树叶子上,沙沙响。他们没有伞,男人扶着女人快走了几步,到门廊下面避雨。杜丽丽也站起来,走过去,站在门廊的另一头。三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雨打在瓦上,啪嗒啪嗒。风吹着雨丝斜飘进来,打在脸上,凉的。
  女人咳了几声。不是轻轻的咳,是那种弯着腰的咳,一只手撑着柱子,一只手捂着胸口。男人赶紧扶住她,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从下往上,很有力,但很轻。女人咳了一阵,喘匀了气,靠在男人肩膀上。
  “你一个人?”女人忽然开口,看着杜丽丽。
  杜丽丽点了点头。
  “来北京看病?”
  “不是。”
  女人没再问。雨小了一些,从哗哗变成滴滴答答。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女人。女人擦了擦嘴,手帕上有一丝红。男人看见了,手抖了一下,没说话,把手帕折好塞回兜里。
  “你这病,多久了?”杜丽丽问。
  “好几年了。”女人说。她的声音很轻,但不虚,每一个字都清楚。
  “治不好?”
  女人沉默了一下。“治不好也要治。”她看了旁边的男人一眼,男人低着头,正在抠手指上的砖灰。“他不让停。”
  雨停了。云还没散,但西边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反着光。男人扶着女人走下台阶,往公园门口走。杜丽丽站在门廊下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男人的背驼了,军大衣披在女人身上,他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蓝布褂,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女人走得很慢,男人走得更慢。
  杜丽丽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像一个人。像谁?像梦里的那个人。穿军大衣的,很累的背影。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动。雨停了,天还是灰的。她站了很久,才走下台阶,往公园门口走。走到门口,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抬手拨了一下。低下头,往旅馆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鞋湿了,踩在地上,咯吱咯吱。
  第二天,杜丽丽又去了天坛。
  不是想去的,是没别的地方去。她从旅馆出来,沿着昨天那条路走,穿过两条街,过一个路口,进了公园大门。北风还在刮,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天还是灰的,云没散,像一床旧棉被捂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祈年殿前面的台阶上,秀莲已经在了。她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靠着柱子,身上披着少安的军大衣,闭着眼睛。少安不在。杜丽丽站在台阶下面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过去。昨天只是躲雨时说几句话,连名字都没问。
  秀莲睁开了眼,看见了她,嘴角动了一下。“来了?”
  杜丽丽走上去,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呢?”杜丽丽问。
  “买粥去了。我说想喝小米粥,他跑了大半个北京城去找。”秀莲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风吹了一下就没了。“其实哪儿的粥都一样。他就是想跑。跑一跑,他心里踏实。”
  杜丽丽没说话。她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肩膀。
  秀莲转过头,看着她。“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我比你大。”秀莲说,“我四十了。”
  杜丽丽看着她。四十。她的脸比年龄老,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是活的。在那张枯瘦的脸上,那双眼像两口井,很深,里面有光。
  “你一个人在北京?”秀莲问。
  “嗯。”
  “家里人呢?”
  “不在了。”
  “都不在了?”
  杜丽丽沉默了一会儿。“在。不要我了。”
  秀莲没再问。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远处的柏树林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我以前也有个朋友。”秀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田晓霞。你认识不?”
  杜丽丽愣了一下。田晓霞。她认识。原西人,记者,省报的。她们见过几次面,在黄原的文化馆,在省城的诗会上。田晓霞跟她不算熟,但见了面会打招呼,说几句客气话。后来她听说田晓霞死了,抗洪的时候救人牺牲了。那时候她还在南方,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半天,没哭。
  “认识。”杜丽丽说,“不熟。她人好。”
  “她是我弟弟的女朋友。”秀莲说,“后来不在了。”
  杜丽丽看着她。秀莲看着远处,眼神很平,像在看一片空地。
  “少安不说这些。”秀莲说,“他不爱说过去的事。说了难受。”她顿了顿,“我也不爱说。说了他也难受。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见你,就想说。”
  杜丽丽没接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风从背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你一个人过了多久了?”秀莲问。
  杜丽丽想了想。“很久了。不记得了。”
  “苦不苦?”
  杜丽丽想了一下。苦?她不知道。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苦不苦的,没人问过她。她自己也懒得想了。
  “习惯了。”她说。
  “习惯不是好事。”秀莲说,“习惯了一个人,就真的一个人了。”
  杜丽丽没说话。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有茧,指甲缝里有油墨。秀莲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秀莲的手凉,瘦,骨节硌手。她没抽回来。
  “你还年轻。”秀莲说,“别一个人。”
  “四岁,不小了。”
  “四岁,够我再生一个娃了。”秀莲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散开了,像水波。脸还是瘦的,颧骨还是高的,可那一瞬间,她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睛亮了,嘴角翘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少安端着保温桶回来了。他走上台阶,看见杜丽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在秀莲另一边坐下,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倒了一碗粥。小米粥,稠,热,冒着白汽。
  “趁热喝。”他把碗递给秀莲。
  秀莲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