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 第168章 秦岭
  三月初的西安,天气还冷得很。风从秦岭那边灌过来,带着山里的寒气,吹得校园里的杨树芽缩在枝头不敢往外冒。少平这几天在收拾东西,地质系的实习安排在三月中旬,去秦岭北麓做野外地质填图,一去就是二十来天。他把需要带的衣服、记录本、地质锤、放大镜、罗盘一一装进帆布包,又把那本《普通地质学基础》塞在最底下。书页翻卷了,边角磨毛了,是他从双水村带出来的那一本,跟着他走了好几千里路。
  安锁子坐在床沿上,看着少平收拾东西。他今天收工早,刘老板让他提前回来了,说是让他歇一歇,明天带新人。安锁子被提成小工头已经快一个礼拜了,管着七八个人,活儿比以前少了一些,工钱反而多了一截。他脸上的灰还是那么多,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一些,像是黑暗的巷道里终于看到了一点出口。他手里攥着少平放在桌上的一封信,是少平写给田平的,没来得及寄。安锁子看不懂信上写了什么,但他认得信封上“田平”两个字。他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件他摸不着门道的东西。
  “少平,你那个笔友,回信了没有?”安锁子问。
  少平把地质锤塞进包侧兜里,头也没回。“没有。”
  “为啥不回?你是不是说啥惹人家不高兴了?”
  少平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地质锤抽出来,又塞进去,调整了一下位置。“没有。她可能要想想。”
  安锁子没再追问。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操场。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又扔下去。他的视线越过操场边的树梢,能看到远处工地的脚手架露出来的一截,灰黑色的,在高楼的间隙里戳着天。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在手里捻了捻,递过去。“少平,你路上用。”
  少平看了一眼那几张钱,没有接。“我有钱。”
  “你那点生活费,够干啥。”安锁子把钱搁在桌上,“这是我这个月的工钱,你先拿着。山里不比学校,万一用得上。”
  少平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转过身来看着安锁子。安锁子的脸比半个月前更黑了,颧骨上的皮被风吹得起了白屑,嘴唇干裂着,手背上的皮肤像老树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淡淡的血丝。但他的手伸着,保持着递钱的姿势,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掌心里躺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安锁子,你自己攒着。你还欠着债。”
  “债不差这二十块钱。”安锁子把票子塞进少平手里,“你拿着。路上买点热乎的吃。山里头冷。”
  少平攥着那几张票子,纸被他攥出了褶。他没再推,把钱折了折,塞进内衣口袋里,贴着肉。晚上他躺在宿舍里,窗户开着条缝,风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动。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想起田平,想起上次写信时她提到黄河岸边的风,提到脚底的黄沙,说她站在那里,觉得那片干涸的河床好像在跟她说话,说一种她听不懂的话,可那声音很熟悉,像是从梦里带来的。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摸到枕边那本旧地质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叶脉标本,是在校园里捡的,想寄给她,又觉得一片枯叶太轻了,轻得拿不出手。他合上书,闭上眼,想着出发前要不要再写一封信给她,告诉她实习的事,告诉她安锁子的事,告诉她在工地上灰尘落满肩膀的夜晚,他总想起她,想起她写那句“裂缝更大了,手指能伸进去”时的笔迹,用力而稳当,像是用指甲刻在纸上的。他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上棉袄,坐在桌前,拧开台灯,铺开信纸,写了起来。
  他在信里写了秦岭的实习,写了安锁子当上小工头后走路带风的样子,写了他把二十块钱硬塞过来的事,写了他攥着那几张票子时心里又热又沉,热的是师兄待他的心,沉的是师兄的担子。他写了秦岭的石头,说山里会有古生代的灰岩、页岩,说不定还能找到化石,说他想把找到的第一块化石寄给她,让她摸摸几亿年前的东西,那东西不言不语,可它比人活得长。他写完了,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贴在胸口焐了一会儿,压在枕头底下,等出发前去寄。熄了灯又躺下,翻来覆去很久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寄了,又去了工地一趟。工地已经开始上工了,水泥灰扬起来,在晨光里浮动着,像一层薄薄的雾。安锁子正带着新来的几个工人在卸钢筋,他站在卡车旁边,喊号子,一、二、三,钢筋从车上滑下来,被几个人抬住,稳稳地落在地上。少平站在工地门口看了一会儿,安锁子看见他,放下钢筋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走?”安锁子问。
  “明天一早。”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安锁子没再说别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晨风吹散。他站在少平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的脚手架,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抽完,烟头在地上捻灭了,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少平点了点头。“你在这边,有事去学校找孟老师。”
  “知道了。”
  少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安锁子还站在那里,满身灰尘,在晨光里像一截立在工地门口的电线杆子。少平想起十年前在大牙湾,他第一次下井的时候,也是安锁子站在井口送他,那时候安锁子穿着矿工服,头上顶着矿灯,灯光照在他脸上,满面的煤灰像一层黑色的铠甲。那时候安锁子说:“下井别怕,跟紧我。”十年后,他说“路上小心”。两个词不一样,意思一样。
  第二天天还没亮,少平就起来了。马建国还在睡,呼噜声从被子里钻出来。少平摸黑穿好衣服,背上帆布包,拎起地质锤,轻手轻脚出了门。校园里还黑着,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他沿着砖路往校门口走,出了校门,往火车站的方向走。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的。他走得不快,肩上那包东西不沉,但走了一会儿,后背还是微微出了汗。他想起田平,想起郑州车站的样子。去年夏天他从郑州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天还没全亮,街上没有什么人。田平站在检票口外面,没有挥手,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抬手拨。他在火车上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很久——“路上小心。到了写信。别担心我。”
  他到了火车站,上了车。硬座,靠窗。他靠着窗户,看着站台往后退,退着退着,就看不见了。火车出了城,田野铺展开来,灰绿色的,还没返青。远处的山开始出现了,低矮的、连绵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排蹲着的脊背。秦岭越来越近了,山势从低矮渐渐高耸起来,铁路沿着山脚蜿蜒前行,窗外的山崖越来越陡,能看到岩层露头的断面,层层叠叠,像一本被掰开的书。他看着那些岩层,想起陈老说的话——“地质,就是大地的记忆。它记着山怎么起,河怎么流,风怎么吹,雨怎么落。”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硌得眉心疼。他闭上眼睛,没睡。脑子里是那些岩层,一层一层,像书页,像砖缝,像人这一辈子翻过去的那些日子。他睁开眼,从包里掏出那个记录本,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开始画。画远处的山势,画露头的岩层,画那些被风蚀过的石头。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描一幅认了很久的字。
  火车到了一个叫马家坪的小站,他下了车,换乘长途汽车,往秦岭深处走。山路盘盘旋旋,把人甩得东倒西歪。他坐在最后一排,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一点变绿。窗外的山坡上开始有了松树,翠绿的那种,一簇一簇地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汽车在一处河滩旁停下,带队的李老师招呼大家下车:“今天在这儿露营。明天开始进山。”同学们背着包下了车,女同学在整理行李,有人蹲在河边洗脸,水声哗哗的。少平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看着周围的环境,打开记录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