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平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里空着。马建国去上课了,刘军的床铺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还没回来。赵书林回老家了,床上的褥子卷起来用一根绳子扎着,露出底下的硬床板。宿舍里很安静,暖气片还没停,水流在铁管子里咕噜咕噜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一样一样往外掏。换洗衣服是脏的,叠都没叠就塞进去的,掏出来一股汗味。他把衣服搭在椅背上。记录本掏出来,翻了几页,看到在秦岭画的那张素描,蹲在火堆边的那个人,画的歪歪扭扭的。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上。地质锤、放大镜、罗盘,一样一样摆好。最后是那块用报纸包着的石头,报纸边角被包里的东西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断面。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没有拆开报纸,用手按了一下。硬的,凉的,硌着手心。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块被报纸裹着的石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水房。水房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白晃晃的,照在水池上。水池是水泥砌的,表面被水冲得发亮,边角发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凉得刺骨。他弯下腰,双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进领口里。他又泼了一捧,搓了搓脸,手指摸到颧骨上脱了皮的地方,涩涩的。他站直了,从墙上挂着的那条毛巾上扯下来擦了脸。毛巾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毛了。他把毛巾搭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镜子不大,方形的,边角的水银掉了几个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黑了,颧骨上脱了一层皮,露出发红的嫩肉,眼睛底下有青影,嘴角还有一道没洗干净的灰印子。他低下头,又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水把那道灰印子搓掉。搓干净了,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张洗干净了的脸,看了一会儿,关掉水龙头,走出了水房。
回到宿舍,他在桌前坐下。窗外是阴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风把操场边的杨树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哗响。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在,咕噜咕噜的,像人的肚子在叫。他把抽屉拉开,拿出信纸,一沓白纸,是学校小卖部买的那种,边角裁得不齐,纸面略糙。他又拿出一支钢笔,是少安留给他的那一支,笔杆是黑色的,被手握得发亮。他拧开笔帽,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又沿着瓶口刮了刮,在纸边划了一道,看着墨迹均匀地渗进纸里。然后他把信纸铺平,用手掌压了两下。
他坐了很久。窗外起风了,把操场边那几棵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想着秦岭。想着那些山,那些石头,那些被风蚀过的断面。想着蹲在崖壁下面用手摸岩层时手指的感觉,粗糙的,冰凉的,像是摸着一面被时间磨过的骨头。想着篝火,想着火苗在风里摇摆的样子,火舌舔着柴禾的边缘,把木头烧得发红发亮,火星子迸出来,在空中划一道弧线就灭了。想着火堆边上那些被火光照亮的人脸,红的、黄的,明暗不定。他想着田平,她蹲在干裂的黄河边上,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摸不到底。他也蹲在秦岭的崖壁下面,把手指伸进岩层的缝隙里,也摸不到底。两个人隔着几百里地,做着同一件事。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田平同志:您好。我回西安了。秦岭实习结束了,昨天下午到的。”
他写得很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蚕在啃桑叶。他写秦岭的山,说山里的石头多到数不过来,有一种灰岩敲开以后能看到里面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李老师说那是古生代的海底沉积物,几亿年前这片山还在海底,海水流过,泥沙落下来,一层一层压,压了几亿年,变成了石头。他说他蹲在那儿摸那些石头的时候,想起她信里写的那句话——“裂缝比上次宽,手指能伸进去”。他说他在摸那些石头的时候,手指也伸进去了,不是伸进裂缝,是伸进时间里。
他写到这里,把笔放下了。他盯着纸面上“伸进时间里”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干冷的气味,像冬天还没走远。他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风从指缝间流过去,冷的。他缩回手,关上窗户,坐回桌前。他接着往下写,写那块石头。他说他用报纸包了一块带回来,本来想寄给她,去邮局问了,人家说太沉了寄不了。他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让她摸一下,就当是他寄到了。他写到这里,笔又停了。他看着“下次见面”这四个字。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把它写下来了。写下来了,它就存在了。
他接着写安锁子。写他还在工地上干活,攒了一百二十块钱了,当上了小工头,管着七八个人,走路比以前快了,像是有个地方要去。写齐胜男在工地食堂帮工,蒸的馒头又白又大,安锁子说他妈蒸的都没这么好吃。写他那天蹲在工地门口看他们收工,太阳快落山了,光从脚手架的缝隙里穿过来,把灰尘照成金黄色的,安锁子扛着铁锹从工地里走出来,齐胜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他写这些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得比刚才顺畅了一些,像是那些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把安锁子蹲在工地墙根下吃馒头的姿势写了一遍,把他手上的老茧写了一遍,把齐胜男站在风里端着那碗水的样子写了一遍。
他写到最后,笔又慢下来了。“你上次来信说‘我知道了’。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以后怎么想。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我不问了。我在这儿等你回信。”
他写完了。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怕漏掉什么。看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折了三折,边角对齐。他用手掌把折痕压平,塞进信封里。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西安地质学院”的红字,边角有点毛了,是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他在信封上写地址,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郑州市金水区《无暇自媒体通讯》田平收。”写完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按了按,把里面的信纸压平。他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旧信,是田平以前写给他的,一封一封摞着,用橡皮筋扎着。他把新写的这封放在最上面,没有扎进去,就那么单放着。然后他把那沓旧信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手指在那些信封上摸了一遍,边角扎手。
窗外起风了,更大了一些,把操场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少平坐在桌前,手搭在膝盖上,手心里有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西安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的雪也是常见的。他看着那些云,想着田平。想着她在郑州,郑州靠南一些,应该比西安暖。但也没暖多少。她穿得厚不厚?她在信里没说过冷不冷。她不说,他也不知道。他看了一会儿云,把窗户关上了。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枕头底下压着那封新写的信,硬硬的,硌着后脑勺。他没有挪开,就那么躺着。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一小片。他盯着那片光,像是盯着一个人。
安锁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门,满身的水泥灰,头发硬得像刷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毛巾。他看见少平躺在床上,愣了一下。“少平?你今天没课?”
“有课。上完了。”
安锁子把毛巾拿下来,抖了抖灰,搭在椅背上。他走到桌前,看见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看了看。“寄了?”
“没有。明天寄。”
安锁子把信封放下,在床沿上坐下,开始解鞋带。鞋是解放鞋,鞋帮子磨毛了,鞋底上沾着一层水泥灰,硬邦邦的,像是结了一层壳。他把鞋脱下来,在床腿上磕了几下,灰扑扑地往下掉。他把鞋搁在床底下,站起来去水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盆热水回来,蹲在地上洗脚。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