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以后,日子就慢下来了。
少平每天早上起来,洗漱,去食堂吃饭,然后去上课。课上完了他去图书馆,或者在宿舍看书。日子跟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以前他给田平写信,寄出去以后也在等,但那时候等的是回信本身,是她会回,回了会写什么。现在等的是另一层意思。他把那块石头的事写进去了,把“下次见面”写进去了,把安锁子的事也写进去了。他不知道她看到那些字的时候会怎么想。他只能等。
马建国回来了。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少平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马建国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口扎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进门的时候把袋子往地上一墩,土扬起来,在阳光里浮着。他看见少平,咧了咧嘴:“你回来了?”少平说:“回来几天了。”马建国把编织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里面是几个烧饼,还带着炉温,热乎乎的。他把油纸包扔在桌上:“我娘烙的,你尝尝。”少平拿了一个,掰开,里面是红糖馅的,甜味从裂缝里冒出来。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你娘手艺好。”马建国嘿嘿笑,把剩下的烧饼重新包好,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开始解鞋带。“你那个笔友,回信了没有?”少平把烧饼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渣。“没有。刚寄出去没几天。”马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鞋脱了,趿拉着拖鞋去水房,回来的时候端了一盆水,蹲在地上洗脸。水声哗哗的,他搓了两把,用毛巾擦干,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在少平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把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阳光从窗户挤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小片金黄色的。马建国伸出手,把那个油纸包往少平那边推了推:“你多吃点。瘦了。”少平又拿了一个烧饼,没有马上吃,攥在手心里,暖的。
少平下午没课,去了一趟工地。安锁子正在码钢筋,一根一根从车上卸下来,码在指定的位置上。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铁棍碰铁棍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工地上空回荡。少平站在工地门口,没有走进去。安锁子干活的时候很少抬头看别处,像是那堆钢筋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他把一根钢筋从车上拖下来,扛上肩头,走到码放区,弯下腰放下,再走回去拖下一根。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膝盖微屈,从侧面看过去,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汗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渗进领口里,把后背上那片灰土冲出一道深色的湿痕。齐胜男从食堂那边端了一碗水走过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等着。她没有催他,也没有叫他,就那么站着。她把那碗水端在胸前,两只手捧着碗底,胳膊弯成一个圈,像是在护着一件怕碎的东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抬手拨,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安锁子在阳光下搬钢筋。安锁子搬完一趟,直起腰,转身看见齐胜男端着水站在那儿,走过去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下来,在下巴上流成一道透明的线,砸在灰土上,洇出一小团深色。他把碗还给齐胜男,齐胜男接过碗,没有走,站在他旁边,把碗攥在手里。安锁子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又转身走回那堆钢筋跟前。他弯腰的时候少平看见他的腰侧露出来一截皮肤,比脸白很多,上面有一道深色的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少平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在一根水泥管子上蹲了一会儿。水泥管子是横着放在地上的,一头堵着另一头通着,蹲上去凉飕飕的。他蹲在上面,看着工地里的那些人,有的在拌灰,有的在搭架子,有的在推车。他们在干活的间隙也会蹲下来歇一歇,屁股不沾地,脚跟落地,手搭在膝盖上,蹲姿跟他一样。他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他回到宿舍,翻开那本《普通地质学基础》,看了两页,又合上了。窗外的阳光已经挪了位置,从桌面上移到了墙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工地那边飘过来的水泥灰味和铁锈味。他靠着窗框站着,看着远处的脚手架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立着,像一个还没搭完的骨架。
第二天下午,安锁子收工比平时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少平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安锁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少平给他找的那件旧蓝布衫,洗得发白了,穿在他身上有点短,露出肚脐下面一截皮肤。他把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旧课本,封面上写着“小学语文”四个字,边角卷着,纸页发黄。“我在工地旁边废品站看见的,人家说一毛钱一本,我就买了。”安锁子说。少平放下书,把旧课本拿起来翻了翻。前面的几页被人撕掉了,从第十几课开始,讲的是一个孩子帮妈妈买盐的故事。字很大,每课后面有几道题,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答案。“我认不了几个字,你看看能不能用。”安锁子说着,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在少平对面坐下。少平把那本旧课本翻开到第一课,用食指指着上面的字:“你认识多少?”
安锁子凑过来看了看,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大……小的……来……去……人……手……”他认得很慢,有的字要想好一会儿才说出来,有的字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皱着眉。“认不全。小时候上过两年学,后来就不上了。底下弟妹要吃饭,我得挣钱。”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说自己,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少平没有接话,他把课本翻到后面有一篇短课文,指着第一句话。“你念一遍。”
安锁子盯着那些字,嘴唇动着,像是在默念。过了好一会儿,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春……天……来……了,冰……化……了……水……流……了……”他念得很慢,念完了,抬起头看着少平。“对了没有?”少平说:“对了。‘春天来了,冰化了,水流了。’你认对了。”安锁子没有笑,他低着头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冰”字上面摸了摸,像是在摸一个不认识的东西。“这个‘冰’,我认得。小时候冬天在河里砸冰块,大人说那是水冻的。可我不认这个字。以前看见这个字,我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他在说“现在认识了”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不一样。刚才他是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现在他的声音沉下去了,像是那个字进了他肚子里。
少平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是HB的,削尖了,递给安锁子。“你照着这个字写一遍。”安锁子接过铅笔,把课本摊在桌上,弯下腰,手指粗大,握笔的姿势不太对,捏着笔杆的中段,像是拿筷子。他对着那个“冰”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但能认出来是一个“冰”字。他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个字。“像不像?”少平看了看,说:“像。”安锁子把那一页课本翻过去,翻到后面一页,又开始认下一个字。他认了半页纸,一共认了十几个字,有的认对了,有的认错了。他认错的时候少平没有立刻纠正,等他念完了,才告诉他对的那个读音。安锁子听了,又把错的那个字重新念一遍,念完了他会在课本空白处用铅笔画一个圈,像是做记号,提醒自己这个地方有问题。
齐胜男进来的时候,安锁子正在读“鸟”字。他反复了好几遍,发音不太准,带着临潼老家的口音,“鸟”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脑”又像是“闹”。齐胜男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笑出声,但她嘴角那条线弯了一下。她端着一碗面进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子,油花在汤面上晃着。“先吃饭。”她把碗放在桌上,又把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安锁子把课本合上,放在桌角,端过碗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咂嘴。他喝了几口,把碗推到少平面前:“你吃。”少平说:“我吃过了。”安锁子说:“你再吃点。”他把碗又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