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最新章节列表 > 第171章 到了
  郑州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四月中旬,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一片一片的,挤在枝头上,把院子里的光筛得细碎,落在地上像一枚一枚的铜钱。田平蹲在库房地上整理旧报纸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她的手被晒得发白,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她看了那道疤一眼,没想起来是怎么留的,又低下头继续理报纸。
  刘姐从编辑部探出头来,手里夹着一根烟,靠在门框上。“田平,你有信。”田平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里那捆报纸放在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走到编辑部,刘姐把信递过来,信封上那行字她看熟了,是少平的笔迹。她接过信,没有马上拆,拿在手里,先摸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牛皮纸的,糙,边角折了一道印子,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她把信捏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库房。她没有蹲下,站在窗户边,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能看到里面信纸的折痕。她撕开信封,动作不快,手指压着封口的边沿,一点一点撕开。
  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来,满满四页纸。他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像是每一个字都用足了力气。她靠着窗台站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有一种灰岩,敲开以后能看到里面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李老师说那是古生代的海底沉积物,几亿年前这片山还在海底,海水流过,泥沙落下来,一层一层压着,压了不知道多少年,变成了石头。我蹲在那儿摸那些石头的时候,想起你在信里写的那句话——‘裂缝对比上次更宽。’我在摸那些石头的时候,就连手指,也伸进去了。而是伸进时间里。几亿年,我活了二十多年,几亿年是多少个二十多年叠在一起,我数不清,也摸不到底。我想你蹲在黄河边上摸那些干裂的泥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她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手停在纸面上。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面,能感觉到笔尖写字时留下的凹痕。她按着那行字,按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读。他写那块石头,说用报纸包着带回来了,说邮局不寄,说留着等她下次见面的时候摸一下,就当寄到了。她读到“下次见面”四个字的时候,把信纸从眼前拿开了,看着窗户外面。窗外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灰墙,墙根那丛草又长高了,绿得发暗。她看着那丛草,看了一会儿,又把信纸拿起来,继续往下读。
  “……安锁子还在工地上干活。他攒了一百二十块钱了。攒得很慢,但他还在攒。他当上小工头了,管着七八个人。他走路比以前快了,像是有什么地方要去。齐胜男在工地食堂帮工,她蒸的馒头又白又大,安锁子说比他妈蒸的还好吃。我那天蹲在工地门口看他们收工,太阳快落山了,光从脚手架的缝隙里穿过来,把灰尘照成金黄色的。安锁子扛着铁锹从工地里走出来,齐胜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我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想起你在信里写的那些——你蹲在黄河边上。安锁子也在蹲,他欠了债,蹲在工地上,一天一天往前蹭。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但我知道他在往前蹭。”
  她读到这里,把信纸放下了。她把信纸贴在膝盖上,靠着窗台,低着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后颈上,暖的。她抬起头,目光没有落点,落在库房对面那面灰墙上。她想起自己蹲在黄河边上摸那些干裂泥块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蹲下去,然后。现在她知道了。她在找的东西,别人也在找。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联系,但她觉得应该算。她低头把信纸拿起来,把剩下的部分读完。最后一段很短。
  “你上次来信说‘我知道了’。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以后怎么想。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我不问了。我在这儿,等你回信。”
  她把这句又读了一遍。她把信纸叠好,折了三折,对齐边角,塞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攥在手心里,攥得边角扎手,她没有松开。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阳光从她的后颈移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手臂上。她能感觉到信封的边角硌着掌心,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门。她回到桌前,坐下来。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又打开,把信纸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更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咽下去。
  她看完第三遍的时候,刘姐从编辑部那边喊了一声:“田平,你那捆报纸理完了没有?”田平应了一声:“理完了。”她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站了一下。她没有去编辑部,而是走进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下面。风吹过来,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一小片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又移开了。她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透过牛皮纸能看到里面信纸的轮廓,折了三折,叠得整整齐齐。她把信封贴在胸口,贴了一下就放下来了。她走回库房,在桌前坐下,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不是她的枕头,是她放在库房里午睡用的那个小枕头,蓝布面的,边角起了毛。她把信封压好,用手按了按,然后站起来,继续整理旧报纸。
  傍晚回到住处,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灶房帮林梅梅摘菜。她走进屋,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封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这次她没有站着,是坐在床沿上看,膝盖并拢,信纸摊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怕人看见。毛毛在院子里玩,跳绳打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响。灶房里林梅梅在切菜,刀刃碰案板笃笃笃。这些声音从外面灌进来,混在一起,嗡嗡的。她坐在那些声音中间,把信纸上的字一行一行读过去,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在那句话上——“下次见面的时候,你摸一下,就当我寄到了。”
  她把信纸贴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压在远处的楼顶上。她看着那片云,想着“下次见面”这四个字。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在信里写了这四个字,像是把一个东西放在了那里,等着她去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她只知道她想拿到。她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来,又伸开。她低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报社的门还没开,她蹲在门口等着。槐树的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上滴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团深色。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数了几滴,数不清了,就不数了。门开了,她走进库房,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拿绳子捆报纸,而是先在桌前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铺在桌上。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悬在纸面上方。
  她想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暖黄。太阳升起来了,光落在桌面上,落在她握着笔的手背上。她低下头,开始写。“孙少平同志:您好。信收到了。你说的那块石头,几亿年的东西,我摸不到。但你摸到了,我就像摸到了。你写‘手指伸进时间里’那句话,我看了好几遍,像是在替我说一句我说不出来的话。”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点。她看着那团墨点,没有涂掉,继续往下写。“你写到安锁子蹲在工地上一天一天往前蹭的时候,我蹲在库房里看你的信。你说你看到他和齐胜男在收工的时候走在一起,太阳光把灰尘照成金黄色的。我能看见那个画面。我不知道为什么能看见,但我真的能看见。也许是因为你写的字有那个力量。也许不是。也许是因为我也在蹲着。我也在往前蹭。”
  她写这几句的时候,笔尖走得比刚才顺了一些,像是在替她把压着的话一点一点往外掏。她写他的字有力气,写在信纸上的字,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她写她摸那些字的时候能感觉到笔尖留下的凹痕,像是他写字的时候手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字底下压着。她写她在读信的第二天早上,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