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柳滩北的风,到夜里像刀子一样薄。
白天还能看见远处那一点一点发灰的雪地,到了入夜,四下便只剩风声、马喘和火塘里那点闷着的红。赵成寿把锅从火上端下来以后,背风地里便更静了。喝过半锅盐水的人,脸上总算有了点人色,可也只是有了点。伤口还在疼,腿还在抖,冷还是一样冷。
那几截从雪里挖出来的旧车辕和破轮子,就埋在低坡外头。
白天还没顾得上细看,到了夜里,反倒更像什么东西埋在地底下,等着人往下想。许多人路过那边时,都不自觉地绕开半步。谁也不说,可都知道,那雪下面多半不只埋着木头。
卫临川没让人再挖。
不是不想知道,是现在更要紧的是先把活着的人拢住。
天一黑,他便把队伍重新排了一遍。谁守东边风口,谁看马,谁照顾伤兵,谁和火头营挨着,谁夜里要替换着睡,谁睡也得抱着刀。这些事若放在平日,算不上什么,可对鬼柳滩北这一群刚从黑石堡里滚出来的人来说,却是另一层东西。
乱着活,是活不长的。
许观澜抱着那本旧账册和半截炭,蹲在黑旗下头,一页一页地压着,生怕风把纸吹翻。那名册已经记了死人,也记了活人。火光很暗,可那几页纸在黑夜里看着,反倒比刀和锅都更扎眼。
杜鹏飞守在马边。
他坐着像在闭目养力,实则耳朵一直支着。几匹马是全队最值钱的东西,重伤靠它们,后头赶路也靠它们,丢一匹都不是小事。崔柏峰在另一头守伤兵,靠着断墙坐着,断枪横在腿上,肩上的布换过一次,还是透出暗色。韩烈则在风口和火塘之间来回走,谁若要起身,他先知道。
卫临川没睡。
他坐在背风地最外那块石头边,手里握着一根削短的木棍,在雪地上慢慢划线。线不长,只画了几处坡、几块埋着的旧物、一条出鬼柳滩北往南折的窄路,还有马、伤兵、火塘、黑旗各自该在的位置。
脑海里那张兵盘也随着他的手一点点亮着。
不再是黑石堡那种四面来刀的乱,而是另一种更细的东西。谁最容易撑不住,谁心里发虚,谁的脚已经开始往营地边缘偏,哪两个人眼神总往马身上瞟,兵盘上都一点点浮了出来。
其中有两个点,一直在边上游。
不靠伤兵,也不靠火塘,反而总绕着马和粮袋那一带打转。
卫临川看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木棍插进雪里,起身往韩烈那边走了一步,低低说了句:“今夜别只看外头。”
韩烈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为什么,只嗯了一声。
夜更深一些的时候,风反倒小了。
火塘里那点暗火压得更低,锅边还留着一点余温。许多人挨着地便睡着了,睡得不深,时不时就会被风声、马声或伤兵的一声闷哼惊醒。许三虎替了崔柏峰一会儿,在伤兵那头守着。他肩上有伤,站久了会发抖,可站得很直。周黑脸靠着断墙闭着眼,刀却一直横在膝上,像只要一伸手就能抄起来。
就在这时候,马那边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马嘶,也不是蹄子刨地。
像有人碰到了缰绳,又极快地收了手。
韩烈瞬间睁眼,卫临川也在同一刻抬起了头。两人没有出声,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顺着背风地的黑影慢慢包了过去。
月光没有,只有雪在夜里泛着一点淡白。
马边果然有人。
不止一个,是两个。
一个是白天那个总盯着锅和马看的轻伤新卒,名字记在册子上,叫刘阿满。另一个是后来收进来的苦役汉子,姓牛,人都叫他牛四。两人正猫着腰,一人牵缰,一人去解驮粮的绳。最要命的是,他们解的不是空马,而是驮着一个重伤老卒的那匹。
那老卒睡得迷糊,被马一动惊醒,刚想出声,嘴就被牛四一把按住了。
韩烈眼里一下冷透了。
他刚要扑上去,卫临川却抬手压了一下,自己先走了出去。
“放手。”
这两个字不大,却像一根冰钉,直接钉进了那两个人脊梁里。
刘阿满浑身一僵,手里的缰绳当场就松了一下。牛四脸色更白,按着那老卒嘴的手也抖了。两人慢慢回头,看见卫临川、韩烈一前一后站在雪地上,脸一下全灰了。
“我……”刘阿满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我不是——”
杜鹏飞那边已经被惊动了,人还没到,骂声先到了:“狗日的,敢偷马?”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冲过来,一把揪住牛四后领,掼在雪里。牛四疼得闷哼一声,还想挣,杜鹏飞膝盖往他背上一压,整个人便死死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刘阿满没跑。
不是不想,是腿早软了。
周围的人也陆续醒了,伤兵、火头营杂役、还能站着的新卒和老卒,都慢慢围了上来。没人说话,只看着。火塘里的暗火映着每个人的脸,把那层惊、怒、累和寒都照得很清楚。
赵成寿最先开口,声音发哑:“你们牵的是驮伤兵的马。”
刘阿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嘴唇直抖:“我……我知道。”
“知道你还碰?”
“我不想死。”他忽然一下跪了下去,声音都劈了,“我真不想死!再跟着走,我走不动了。前头什么都没有,后头还有追兵,我就想牵一匹马,带一点粮,我自己走……”
牛四趴在雪里,也喘着气:“我也是。我不想拖累谁,我就是想活。”
这话一出来,围着的人里有人眼神就变了。
因为他们都懂。
不是认同,是懂这股怕。
谁不想活?
谁不是从黑石堡里一路逃出来,拼命往南挪到现在的?队伍里伤的伤,烧的烧,粮也见底,前路连个准影子都没有。这种时候,有人心里先塌,想自己跑,并不稀奇。
可问题不在“想走”。
问题在他们牵的是驮伤兵的马,还要解粮袋。
他们不是单独去死里找活路,是想踩着别人的命走。
杜鹏飞眼里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提着牛四的后领就要往地上摔:“我现在就劈了你!”
“住手。”卫临川开口。
杜鹏飞一僵,扭头看他:“这种还留?”
“先放开。”
杜鹏飞咬着牙,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最终还是把人一把掼回雪里,站起身时还啐了一口。
牛四挣扎着跪直,脸上全是雪泥,眼神却发飘,像是知道自己多半活不了。
卫临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两人跟前,声音很稳:“想走,为什么不白天说?”
刘阿满低着头,眼泪都下来了:“白天说了,我怕你们不让。”
“我确实不会拦你走。”卫临川看着他,“可我会拦你这样走。”
刘阿满一下愣住了。
不止他,周围许多人都抬起了头。
杜鹏飞皱眉:“你让他们走?”
卫临川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重新落回两人脸上。
“从现在起,黑旗下立第一条规矩。”他说,“想走,可以走。现在走,天亮前走,都行。可你走你的命,别拖着别人一块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马,是重伤的命。粮和盐,是大家的命。你想活,我不怪你。可你偷马,偷粮,解驮绳,捂伤兵的嘴,这就不是求活,是踩着别人往外爬。”
四周更静了。
因为这几句话说得太直,太重。
重到没有一句空的。
韩烈站在一旁,眼里那点冷终于动了动,却没出声。他知道,卫临川这不是心软,是在立线。黑旗从黑石堡走出来,到现在第一次有人想脱队。若这一口处理不好,后头再没人敢把背后给别人,也再没人信这队伍能走远。
卫临川继续往下说。
“想走的人,现在就站出来。你身上自己的东西,带走。刀,若是你自己从死人身上捡的,带走也行。可马、粮、盐、药、锅、担架,谁也不许碰。走出去后,你的生死,队伍不再管。以后再见,不算自家人。”
刘阿满怔怔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