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笔趣阁无弹窗 > 第六十一章 枯柳下的三匹马
  天刚蒙亮,鬼柳滩北这片荒地就开始起风。
  风不大,却硬,贴着地皮一层层刮。昨夜埋过人的雪包已经被吹平了些,只剩一块不太自然的鼓起。背风地里的火早熄了,锅也凉了,锅底还粘着一层薄薄的盐沫。几匹马拴在低坡外那丛枯柳边,夜里还算安静,到了清早,却一匹接一匹地烦躁起来,不是刨地,就是甩头,像连它们也知道,这支队伍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
  卫临川天没亮就醒了。
  其实也不算醒,他这一夜几乎没真正睡着。伤兵的喘气声,风里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还有牛四往东边独自离开的那串脚印,都在他脑子里来回绕。那张一直藏在意识深处的兵盘也没停,一次次亮起,把马、伤兵、粮袋、火塘、风口和前路一并排开。
  排到最后,最刺眼的,不是追兵,也不是前头那片埋着旧物的雪地。
  是马。
  昨夜还能勉强算九匹。
  可真到了天亮,还能跑远路的,只剩三匹。
  三匹马,就拴在那丛枯柳下。
  一匹枣红,肩宽腿长,是从内院抢出来的,底子最好。
  一匹青灰,昨夜在白狼河边摔过一下,后腿有些僵,可还能走。
  一匹黑鬃,耐力足,跑不快,胜在稳。
  剩下那几匹,要么蹄子裂了,要么背上磨烂了,要么走一步就喘,驮人短挪可以,真上长路,多半没到午后就得倒。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恰恰是马力。
  重伤十一人。
  发热两人。
  能自己走却走不快的,十几个。
  锅、盐、麻绳、药箱、担架,还都得有人和牲口分担。
  这不是一句“谁咬咬牙”就能过去的。
  是实打实的命。
  卫临川走到枯柳下时,杜鹏飞已经在了。
  他一夜没怎么睡,眼下发青,左臂那道刀口又渗出点血,把昨夜重新缠上的布边染深了一圈。可人站得很直,正蹲在枣红马旁边摸马腿。见卫临川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先开口:“这三匹还能顶。再多驮人,别的都得扔路上。”
  卫临川点了点头。
  “人呢?”
  杜鹏飞朝背风地里抬了抬下巴:“都醒了。也都知道要动。只是……都盯着这三匹。”
  卫临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果然。
  背风地里的人还没全起,可那几道眼神都已经往枯柳下飘了。有人是下意识看一眼,有人则是盯得很直。那不是贪,也不是谁起了坏心。只是走到现在,谁都知道,这三匹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伤兵能不能拖着走。
  也意味着有些人能不能少熬两程雪路。
  更意味着,若再遇上追兵,谁还有力气顶一口,谁会在中途先倒下。
  卫临川还没说话,韩烈也走了过来。
  老兵比昨夜更沉,脸上的旧疤被风吹得发硬。他先看了眼三匹马,又看了眼不远处那些伤兵,语气很平:“今天这一口,得分清。分不清,队伍一动就要起心病。”
  这话不重,却准。
  昨夜立了第一条规矩,今天便立刻撞上了更硬的一道坎。
  谁骑,谁走。
  看着只是马的事,实际是全队第一回真刀真枪地碰上“命有轻重”这件事。
  人心最怕的,从来不是苦。
  是同样苦的时候,忽然有人要先一步。
  风又吹了一阵,赵成寿弯着腰把锅重新背起来,许三虎去扶昨夜发热的老卒,崔柏峰靠着断墙慢慢站直。火头营那两个杂役也起来了,一个去收麻绳,一个去整理破担架。许观澜从东边回来,脸色不太好,想必外头那片雪地里埋着的东西仍让他心里发沉。
  没多久,所有人都聚到了低坡边上。
  没有人喊吵,可气氛还是绷着。
  杜鹏飞最先把话挑开:“能跑长路的,就这三匹。今日怎么排,得先说清。”
  周黑脸蹲在地上,把刀横在膝上,先看了眼伤兵那边,低声道:“自然先紧着伤重的。”
  话刚落,就有人接了一句:“可真遇上事,走在外圈护着的人若都拖着伤腿,后头更难顶。”
  说话的是个老卒,姓赵,黑石堡出来的,昨夜一直在后头抬担架。话说得不冲,却把众人心里那点没明摆出来的东西摆到了面上。
  谁都知道,重伤的人可怜。
  可大家也知道,若能打的全靠腿硬熬,真碰上追兵,全队也可能死得更快。
  于是这一句出口,场面便静了。
  每个人都在等卫临川。
  卫临川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站在三匹马前,抬眼扫了一圈所有人。
  兵盘在这一刻轻轻亮了起来。
  三匹马,三条线。
  若驮重伤,可多保四到五人活命,但前线机动力下降。
  若驮能战之人,短时防护更强,可伤兵途中折损会猛增。
  若平分,一路都会拖慢,到午后反倒两头都顾不住。
  一层层冷静的判断在他心里铺开,最后落回最简单的那句实话上。
  这不是在选谁更重要。
  是在选谁更离不开马。
  他终于开口:“三匹马,先驮不能走和快不行的。”
  那名姓赵的老卒皱眉:“若再遇上骑兵呢?”
  “遇上骑兵,能战的人就算骑了马,也未必能在乱地里排开。”卫临川看着他,“可不能走的人,不上马,现在就会死在路上。”
  “可我们这些还能拿刀的,一路靠腿硬撑,真撞上人,力气先没了。”又有人低声补了一句。
  “那就换着走。”卫临川道,“马不是给谁坐舒服的,是拿来吊命的。重伤先上,发热和断腿的先上。能自己走的,一程一换。外圈护着的人,走到力竭再轮,不是谁官大、谁资格老、谁刀快谁先骑。”
  这话一出,许多人脸上都起了点变化。
  因为话虽直,却是把最难听的那层也说明白了。
  不是按资历。
  不是按谁更像个兵。
  更不是按谁在黑石堡砍的人多。
  命有轻重。
  人没贵贱。
  崔柏峰这时开口了。
  他声音还是低,带着点压不住的哑:“我不骑。”
  众人都看向他。
  他半边肩膀伤得最重,照理说本该在第一拨上马的人里。可他只是把断枪往身边一拄,脸色白得发冷。
  “我能走。”他说,“让重伤的先上。”
  韩烈看了他一眼,也道:“我也不用。”
  杜鹏飞本来还皱着眉,这时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又看了看伤兵那边,闷声道:“我也后排。”
  这一句接一句,倒把刚才那点绷着的劲缓下去了些。
  可也不是谁都服。
  刘阿满站在轻伤那一堆里,脸色还不太好。昨夜他刚从要脱队走人的边上拉回来,这会儿又看着那三匹马,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半晌,他终于憋不住,小声说了一句:“若是一直走一直轮,那还行。若到后来轮不到……那怎么说?”
  这话一出来,许多人心里都跟着一紧。
  因为这话说出了最现实的一层。
  不是现在谁先上,谁后上。
  是若后头路太长、马太少,轮着轮着,轮不到怎么办?
  卫临川看向刘阿满。
  这次他没压,也没冷脸,只是问:“你怕轮不到你?”
  刘阿满脸一红,咬着牙没吭。
  卫临川道:“怕,很正常。谁都怕。可现在先上马的人,不是比你值命,是比你更离不开马。你还能自己走,他现在不靠马,就走不到下一处背风地。”
  说完这句,他又转头看向所有人。
  “从现在起,黑旗下第二条规矩,马先给不能走的人。”
  风卷着黑旗,旗角轻轻一抖。
  “重伤、发热、断腿、快倒的,先上。”卫临川继续道,“轻伤能走的,轮换。真到了后头谁都撑不住的时候,再按伤、按路、按追兵去变,不按谁资格老,也不按谁跟我更近。”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稳。
  “命有轻重,但人不分贵贱。”
  背风地里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这句话太实,也太重。
  若是只说“都一样”,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