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笔趣阁无弹窗 > 第六十七章 先吃饭,再立规矩
  鬼柳滩北这一片埋雪的旧地,到了午后,终于被石定山带人扒开了一角。
  那下面果然不是普通的马栏。
  先露出来的是一圈压得很低的木架,木头早被土和潮气泡黑了,可还连着。再往下清,便是半埋的旧石槽、烂草垫,还有两只塌了一半的木箱。箱子一碰就碎,里头不是银钱,也不是军械,只有一股陈年霉气扑出来,呛得人直皱眉。
  赵成寿第一个蹲下去,用手扒开那层发黑的草和糠。掏了一阵,他手指一停,随后从底下捏起一把东西。
  不是米。
  是豆子,混着麦壳和碎米,颜色全旧了,有些还发了黑,可里头到底还有能吃的。
  “能拣。”赵成寿抬头,眼睛都有些发亮,“坏了一半,剩下这一半还能拣出来。”
  这一句话,让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沉。
  黑石堡逃出来以后,他们还是头一回看见一处不是靠抢、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死人才换来的存粮。
  虽说不多,且大半都旧得发霉,可这时候,哪怕只拣出半袋,都是命。
  石定山没急着让人一股脑往外掏,而是先顺着埋仓边缘又摸了一圈,最后确定一共三处藏仓口,两处塌了,一处还算完整。完整那处压得深,外头盖着石板和旧草帘,显然当初埋的人是用了心的。只是不知后来这地方怎么废了,仓也就跟着埋在了土里。
  卫临川站在边上,看着一袋袋发黑的豆麦被拖出来,脑海里的兵盘也一寸寸亮了起来。
  先前那上头只有人、马、伤、锅和盐。
  如今多了粮。
  一袋。两袋。半袋碎米。两箱霉豆。三小包还没彻底坏掉的麦粒。再加上白骨坡拖回来的那几袋糙米,所有粮一旦在脑中摊开,便立刻有了轻重、日数和次序。
  若省着吃,能撑五天。
  若今夜就敞开煮,三天不到。
  若不分先后,最先乱的不是肚子,是人心。
  那团在深处慢慢长起来的光,也随着这些数字往前推了一步。
  不再只是模糊的一团意念,而像有人在黑暗里给他递了一把尺。
  先算饥,再算心。
  卫临川的目光从粮袋上挪开,落向身后这些人。
  黑石堡出来的老卒。
  火头营的杂役。
  后来又收进来的散兵。
  刚从白骨坡带回来的赵虎、马四那几个人。
  再加上一地伤兵和几个烧得糊里糊涂的人。
  人人都在看那些粮。
  有人盯着白骨坡带回来的糙米袋。
  有人盯着埋仓里拣出来的豆子。
  还有人看着赵成寿抱着锅来来回回,喉结不由自主地动。
  这种眼神,卫临川太熟了。
  发粮口前有过。
  火头营边有过。
  黑石堡快断粮时,更是满地都是。
  那不是贪,是命贴着胃在叫。
  若不先把这口叫压下去,黑旗前头那两条规矩立得再硬,也扛不住下一锅饭。
  “都过来。”
  卫临川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把那一片直勾勾盯着粮袋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众人慢慢围了过来。
  杜鹏飞抱着斧头站在前头,肩宽背厚,像一堵墙。韩烈站得稍后些,眼神却更沉。崔柏峰拄着断枪,肩上的伤口已经重新渗了红,脸色比昨夜还白,却还是稳稳站着。许观澜抱着那本旧册子和半截炭,一看便知道,卫临川是要他记东西。赵苍则站在另一侧,眼神一直在看人,不在看粮。
  赵成寿把锅放在一边,又把所有能吃不能吃的东西都摊开了。
  糙米四袋半。
  半袋碎粮。
  两箱旧豆,能拣出一半。
  麦粒三小包。
  盐只剩小半袋。
  东西一摊出来,看着不算少,可围着这么多人,便一下显出寒酸。
  周黑脸先骂了一句:“看着多,真分到手里,怕是连牙缝都塞不满。”
  没人笑。
  因为这话说得一点不假。
  卫临川等众人都站定了,才慢慢开口:“先吃饭。”
  这一句,让许多人心里都是一热。
  可他下一句便把那点热给压住了。
  “吃饭之前,先把规矩说清。”
  人群里有些细微的动静,像有人想挪脚,又硬生生忍住了。
  卫临川没看谁,只让许观澜把册子翻开,自己则用木棍在雪地上画了三道线。
  “第一道,重伤和发热。第二道,守夜、探路和外圈拿刀的人。第三道,剩下所有人。”
  “粮先归公。”
  这四个字一出来,连杜鹏飞都下意识挑了下眉。
  更别说刚加入的赵虎、马四那几个,脸色几乎立刻变了。
  马四本来就总盯着粮袋,这会儿喉咙滚了一下,先忍住了,没出声。赵虎却还是皱了眉:“归公,怎么归?”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从现在起,只要还留在黑旗下,粮、盐、锅、药、马,全算公的。不论是从白骨坡拖回来的,还是从埋仓里拣出来的,也不论是黑石堡的人先看到,还是后来的人先摸到,都先入公,再往下分。”
  这句话把最难听的那层先摆了出来。
  不是“大家都是自己人”。
  也不是“往后再说”。
  而是直接一刀切到最疼的地方。
  先来后到,不算。
  谁先摸到,也不算。
  算的是全队怎么活。
  赵虎脸色发硬:“那若是我从死人身上扒出来的呢?”
  “刀、衣、靴、自己贴身带着的小物件,算你的。”卫临川道,“粮不算。”
  这一下,四周更静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刀砍得很实。
  若真全算个人的,那这支队伍很快就会变成一群各抱各包袱、谁也不信谁的逃兵。可若什么都不分,又会让人心里发冷,觉得自己拼死摸来的东西,眨眼就没了。
  卫临川划得很准。
  兵盘里,那些原本围着粮袋乱转的细碎暗点,也随着这一句慢慢沉了下来。
  他继续往下说。
  “第二,粮分三等。”
  木棍在雪地上轻轻点了点三道线。
  “第一等,是救命的。给重伤、发热、流血多的。先熬稀粥,少量,多次,不让人空着肚子硬熬。”
  “第二等,是守命的。给守夜、探路、抬担架、压后、外圈拿刀的人。不是让你们吃饱,是让你们腿别先软。”
  “第三等,是续命的。其余所有人,按人头分,不分先来后到,不分原来是哪营哪队,也不分是老卒、杂役、苦役还是后来收进来的。”
  这句话一出,连火头营那几个杂役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是等前头人吃完了,捡锅底。
  而是也在“其余所有人”里,也有自己那一份。
  赵成寿抿了抿嘴,抱着锅的手明显紧了些。
  卫临川没停。
  “第三,不许藏粮。”
  这句一落,众人眼神都变了变。
  “不是说你们不能留私物。”他声音仍稳,“是粮一旦藏起来,今天一口,明天一口,队伍就会先从肚子里烂。谁若私藏,第一次,交出来。第二次,赶出去。第三次,再抓到,按偷命算。”
  这次连许观澜握炭的手都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太狠,而是因为“偷命”这两个字,说得太对。
  在这种路上,藏粮不只是偷吃。
  是把别人能活的一口,悄悄扒到自己怀里。
  周黑脸先低低骂了一句:“谁若真干这种事,那也不配留着。”
  老蔡靠着墙,声音发哑,却也点头:“对。”
  卫临川最后又补了一句。
  “第四,谁都得先吃一口,再立规矩。”
  这回,众人是真有点没听懂。
  杜鹏飞也皱眉:“什么意思?”
  卫临川看着眼前这些被风雪和饥饿磨得神色发青的人,缓缓道:“意思是,今日这口粮,不拿来试人。先让每个人嘴里见点热,肚里见点东西,再把后头的事说清。若一口不让吃,只先讲规矩,人听不进去,也记不住。”
  这几句话一说,背风地里那股一直绷着的气,反倒慢慢松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