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还有路。”
石定山蹲在那片塌下去的雪地边,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几个人都立刻围了过去。
埋仓口下方原本只是松了一层土,方才那一声闷塌后,底下却露出了一道更深的黑。不是井,也不像普通地坑,倒像一条被土和草皮半掩着的窄沟。石定山拿锤柄往里探了探,柄头很快就空了一截。
“通向哪儿还不知道。”他说,“但这地方不只是埋粮,底下多半还有走人的口子。”
赵苍盯着那道黑口,神色也沉了下来。
“像以前驿站防风雪时留的避路。”他说,“大路真被堵死,能从地下或坡后绕出去。只是废得久了,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走。”
卫临川没有立刻叫人继续挖。
天色已经压下来,风又转冷。鬼柳滩北这点地方,粮、伤兵、马、人,全挤在一处。若这时把人手都压到埋仓和暗路上,夜里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乱成一锅。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低坡挡风,埋仓能藏粮,坡下有断墙和半塌屋基,马栏的位置也还算稳。再加上那道刚露头的暗路,若真能通,便等于这地方不只是暂时歇脚,还是个能守、能藏、还能撤的窝。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像前几夜那样,谁困了谁靠着墙睡,谁醒了谁提刀看一会儿。
这地方,今夜必须有人守。
而且得守得像样。
卫临川心里那张兵盘在此时慢慢亮了起来。
低坡东口。
断墙北侧。
埋仓口边。
马栏外圈。
还有最外面那道通向断雁桥方向的荒坡。
几个点一亮,彼此之间立刻有了轻重。若有人夜里摸近,哪一口先响,哪一口能给里头人多争半盏茶工夫,哪一口一丢便会直接把粮和伤兵露出去,都清清楚楚。
那团一直在深处缓慢长着的光,也跟着微微一动。
不再是单个字,而像一条很淡的意念,从那几处哨位上轻轻掠过去。
分更。
卫临川抬起头,看向众人。
“今晚开始,点夜哨。”
这话一落,附近几个人先是一静。
不是没人守过夜。黑石堡时,城头、裂口、火头营、南门,谁都轮过。可那时候的守,是打到哪儿守到哪儿。能不能撑住,更多看的是谁还站着,谁还没倒。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逃出来之后,第一次在一处地方,真正把人、马、粮、锅和命拢在一块,还要把夜分成几段,按着次序去守。
韩烈最先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乱轮。”他看着卫临川,“是分更。”
“对。”卫临川点头,“从今夜起,不许谁困了谁睡、谁醒了谁提刀看两眼。夜要分更,哨要定点,锅边、马栏、伤兵和外口都要有人。谁守哪一更,谁守哪一口,今晚就定死。”
赵成寿抱着锅站在一旁,听到这里,脸上的疲惫都像轻了一点。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以后锅边也不再是乱着来。谁半夜起火、谁几点添雪、谁该叫人喝水,都能有个准。
杜鹏飞抬手摸了摸后颈,问得很直接:“谁守第一更?”
“你。”卫临川道,“你带许三虎、周二狗守东口和坡外。东边最开,先看那边。”
杜鹏飞没异议,只是下意识看了眼自己左臂那道伤。卫临川像是早料到他这一眼,接着又道:“你只守第一更。第二更就换,别逞。”
杜鹏飞咧了咧嘴:“知道。”
“韩烈守第二更。”卫临川继续往下分,“周黑脸和老蔡跟你。第二更最冷,也最容易困,你压得住人。”
韩烈点头。
“崔柏峰守第三更。”
这次,不少人都抬头看向崔柏峰。
他肩伤最重,脸色也一直没缓过来。按理说,夜里该多歇。可卫临川这么排,没人觉得奇怪。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第三更最难熬,前半夜的人累了,后半夜的人还没全醒,天又没亮,正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而崔柏峰这个人,天生就像块压风口的石头。
你把他放在那里,他就会站住。
崔柏峰抬眼看了卫临川一下,只说了一个字。
“行。”
“石定山不守外口。”卫临川又看向他,“你带两个火头营的人,守埋仓和马栏。夜里谁敢乱碰粮袋、马和暗路口,先按住再说。”
石定山闷声应下。
“赵苍和许观澜,两人不单独算一更。”卫临川继续道,“你们轮着插哨。一个盯路,一个听风。前半夜看断雁桥方向,后半夜看白骨坡和东坡那边。若有脚步、马铃、火光,先报,不许自己追出去。”
许观澜把旧册子往怀里一塞,点头的时候,眼里已有了些亮意。
这正合他意。
他最怕的不是跑腿,是让他在一堆人中间干坐着。盯风、听路、记地,这种活反倒叫他精神。
赵苍也没推。
对他来说,夜里听风认路,本就是这么多年在赤燕关外练出来的老本事。如今重新捡起来,不算难,反倒像回到了最熟的地方。
“那黑旗呢?”周黑脸忽然问。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都落到了那半面焦黑残旗上。
它一直插在低坡边,风一吹便抖。白天里还不觉得,到了夜里,这一点黑色反倒更显眼。像它不只是块布,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堆人今晚就歇在这儿。
卫临川看着那面旗,沉了片刻,才开口。
“旗不插在中间。”
这句话一出,连韩烈都抬起了眼。
“插夜哨点旁。”卫临川道,“今夜起,它不只是给人认的,也给守夜的人认。哪一口是哨,哪一口最先不能丢,让所有人都看明白。”
这一步,显然比单纯分更更深一点。
旗不再只是一块带人走路的布。
它开始和哨、和口、和整支队伍的秩序绑在一起。
杜鹏飞低声道:“插哪儿?”
卫临川抬手一指,正是低坡外偏东那道最先迎风、也最先看见来路的小土包。
“第一哨。旗插那儿。”
韩烈听完,先看了看那位置,又看了看天色,低声道:“风口最硬,插那儿,守哨的人也最清。”
“要的就是清。”卫临川道,“人困了,眼会花。可旗在那儿,谁走过去看见,就知道自己该站哪儿,背后又该守什么。”
没有人再反对。
于是石定山先去找桩,赵成寿拿来绳和一小块布,给那半面旗重新缠了缠边,免得夜风里再扯掉。许三虎抱着断木跟过去,帮着把土包边那层冻土踩实。杜鹏飞则亲手把旗杆拔起来,扛到那处哨点边上,用肩一顶,插进土里。
旗一立,风立刻就卷了过去。
半面黑旗在暮色和风里轻轻一翻,像把这一整块废村、低坡、埋仓和马栏都笼在了下面。
没人说什么漂亮话。
可那一刻,很多人都看着那面旗,心里像忽然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第一更很快开始。
杜鹏飞带着许三虎、周二狗上了东口。土包不高,三个人一高一低,正好把坡外、荒坡和更远一点的断雁桥方向都罩进去。杜鹏飞守正口,许三虎偏左,周二狗偏右。三人没有并排站,而是一个靠前,一个半退,一个贴土包下。若外头真有人摸过来,不会一眼全看见。
这也是黑石堡之后,杜鹏飞身上最明显的变化。
他以前守口,只知道站最前、砍最狠。如今却开始会看土包、看风、看影子,知道什么地方人站着最不显,什么地方一旦扑出去能最快撞上去。
周二狗问了他一句:“为什么不让我站前头?”
杜鹏飞压着声音道:“站前头,风把你衣角一吹,外头就看见了。你站侧一点,等人真摸近,再往前扑,反而更快。”
“这也是你在黑石堡学的?”
“废话。”杜鹏飞看了他一眼,“西墙那地方,站明处的人先死。活下来的,都是会借门板和影子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还往不远处的崔柏峰那边带了一下。显然,西口那几夜,他不只是砍人,也把崔柏峰那种守法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