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那处塌下去的地窖,最后没有当日就全掏开。
不是不想掏,是一看就知道底下埋得深,口子窄,里头还潮,真要往下清,少说得花大半天。鬼柳滩北这九十来号人,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个藏人的洞,是今天晚上还能不能把锅架起来、明天还能不能往前走。
石定山把塌口边上的浮土先清了清,顺着裂开的地方摸出两块旧砖,又从里头掏出一截烧黑的木板。木板上还沾着灰,像是当年拿来挡风或盖窖的东西。再往里,黑沉沉一片,能闻到一股很旧的土腥和炭味。
“下面真有窖。”石定山蹲在口边,回头说,“不只一格。像是连着的。若全挖开,能藏人,也能藏粮。”
卫临川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让人下去。
兵盘在脑海里微微一闪,那道暗口和鬼柳滩北这片破窝子的几处埋仓、马栏、塌棚连成一片,像一只半埋在雪下的手,伸向更南边。可这只手现在还不是拿来用的时候。
“先封半口,留记号。”他说,“等探完前头,再回来挖。”
石定山点头,拿碎土和旧板把那处塌口遮了遮,只留下自己认得出的标记。
上午的风没昨夜那么硬,可地上雪化不动,脚踩上去还是嘎吱作响。锅里最后一点热粥分完后,卫临川没有让全队立刻拔营,只挑了几个人出来。
许观澜、赵苍、杜鹏飞、石定山,再加两个腿脚利索、眼神不飘的老卒。
目标不是断雁桥。
是废窑场。
赵苍昨夜说过,那地方在更南一些,早年烧砖烧炭的人在那里停过。如今鬼柳滩北这一带既然埋着驿站和旧仓,废窑场多半也不会是全空。那边若还有人、还有锅灰、还有能烧火的地,便是路上绕不开的一处口子。
一行人走到午后,地势便慢慢低了下去。
远远先看见的是几根塌掉半截的窑烟囱。风吹日晒久了,烟囱外头的泥都裂了,像几截立在荒地里的断骨。再往近些,是一排歪倒的土棚、半埋雪里的砖坯、烂掉的木轱辘,还有一片黑灰色的地。那地被火烤过很多年,哪怕下了雪,也还是比旁处更暗些。
许观澜先趴下去,贴着坡脊往下看。
只看了一会儿,他便慢慢吸了口气。
“有人。”
坡下的废窑场里,果然有人。
不是一两个,也不是成队的兵。是很多散乱的人影,挤在几座塌窑和土棚之间。大人小孩都有,男的女的都有。有的缩在背风处不动,有的围着一口破锅蹲着,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苦役模样的人,正拿木棍和碎砖在窑口边扒什么。
“数得过来吗?”卫临川问。
许观澜低声道:“三十多,四十不到。”
赵苍眯眼看了一阵,脸色更沉了些:“不是一拨人,是混到一起的。有流民,有苦役,还有两三个像从军里散出来的。”
杜鹏飞蹲在一边,低声骂了一句:“这要是一张嘴一张嘴都张开,锅得见底。”
他这话说得很实。
黑旗现在的人,刚够撑着往前走。废窑场里若真还有三四十口活人,把他们全捡上,锅边那点热气立刻就会变薄,粮也会跟着往下掉。
可若不管,这些人多半熬不过这场风雪。
卫临川没有急着决定,只继续看。
坡下的人很乱,却不是真乱成了一锅。有人在照顾小孩,有人在看锅,还有两个瘦得见骨的苦役守在最外边,手里拿着烧窑用的长铁钩和半截砖刀,像是在守着什么。再往更里面,有一个披着黑棉袄的女人坐在砖堆后,怀里抱着个孩子,眼睛却一直看着外边。
兵盘在这时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战阵,也不是路口。
而是一堆细小的点,密密麻麻挤在那片废窑场里。点虽乱,却还没有散。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下面至少有个能撑住场子的人,或者有一口锅,或者有一点还没耗尽的秩序。
这种地方,若真过去,不能先把人当流民看,也不能先把人当匪看。
得先摸。
“赵苍跟我过去。”卫临川道,“许观澜守坡,看动静。杜鹏飞、石定山压两边。人要是冲上来,先别下死手。”
杜鹏飞皱眉:“不先亮刀?”
“先亮手。”卫临川道,“能开口,就先别见血。”
这一步很稳,也很难。
因为废窑场里这些人,已经在饿死边上了。你这时候过去,哪怕手里没刀,别人也会先把你当抢锅的。
卫临川和赵苍一前一后,下了坡。
果然,才走到半程,废窑场边上那两个拿铁钩的苦役就看见他们了。两人先是一怔,随即都把手里的家伙握紧了。其中一个脸颊凹得厉害,眼白泛黄,张口便喊:“站住!”
这一声一出来,废窑场里那一堆人顿时全动了。
缩在窑后的抬了头,抱孩子的往后靠,靠锅边的把锅往自己这边拽。还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半大小子,下意识就去抱地上的破粮袋,手快得像生怕下一刻就被人拖走。
卫临川没停,也没快,只把手慢慢抬起,示意自己没拔刀。
“我们也是北边逃下来的。”他说,“不是来抢锅的。”
那两个苦役却不信。
其中一个往前顶了半步,手里的长铁钩直指卫临川胸口:“北边下来的人多了,张口都说不抢。真到了锅边,谁不是先扑?”
赵苍这时开口了:“黑石堡出来的。”
这一句,比卫临川那句“不是来抢锅的”有力得多。
废窑场里好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坐在砖堆后的那个黑棉袄女人猛地抬头,嘴唇发白。角落里有个瘦高男人,也缓缓站了起来,脸上那道旧刀口很显眼,眼神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你说哪儿?”
“黑石堡。”赵苍看着他们,“堡没了。我们是从那边活着出来的。”
这话一落,废窑场里静得连锅边那点风声都听得见。
过了好一会儿,那瘦高男人才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眼神死死盯着赵苍。
“你认得周老六吗?”
赵苍看着他,想了一下,点头:“认得。北墙修盾板那个,左边耳朵缺一角。”
那男人眼里的戒备一下塌了一半。
“我是他表弟,孙五。”他说完,又低低补了一句,“原先在赤燕关外头给辎重营运砖。堡里乱的时候,我没在城头,在南边窑场押苦役。后来人散了,我就带着这帮人躲到了这儿。”
他说完这几句,废窑场里的气便明显不一样了。
原本像一群快饿疯的野东西,这会儿终于有了点“自己人”的样子。可这种“自己人”也很脆,锅、粮和孩子都在他们眼前,只要一句话不对,照样会扑上来。
卫临川没往锅边看,而是先看人。
流民、苦役、孩子、女人,再加几个手上还有茧、眼里还剩点兵气的散兵。兵盘在脑海里一排,数目也慢慢清了。
三十七个。
活人三十七。
里头能拿刀、拿钩、站在前面的,只有七八个。
剩下的,都是嘴。
这就是这一章最沉的地方。
不是能不能收。
是收了以后,粮立刻就得紧。
孙五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看着卫临川,半晌才道:“你们……人也不宽裕吧?”
“对。”卫临川答得很直。
孙五苦笑了一下:“那你来这儿,是想收人,还是想看一眼就走?”
这句话很硬,也很准。
废窑场里所有人都看着卫临川。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绝望,像是已经听过太多“回头再说”“你们先撑着”这种话。那两个拿铁钩的苦役更干脆,手没放下,像是只要卫临川说一句“你们自己想办法”,他们转身就会把锅抱得更紧。
卫临川没有绕。
“我先问三件事。”他说。
“你问。”
“第一,锅里还有多少?”
孙五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嘴角发涩:“一锅稀得能照见底的糊。再熬一回,就没了。”
“第二,周边有多少乌祁人扫?”
“至少两拨。”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