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倚着树干、染着银灰色头发的林景锐率先开口了。他直起身,朝我走近一步,那股子张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歪着头,嘴角那抹痞笑加深,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探究,拖长了调子:
  “新同学,林晚是吧?”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懒洋洋的磁性,却又像裹着砂砾,磨得人耳朵发痒,“挺有本事啊,开学第一天就敢在走廊上公然‘深情凝望’我们爷爷?还追到停车场喊话?怎么着,想给我们当小奶奶?”
  他的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原本就紧绷的气氛。
  “噗!”拿着牛奶的林景然没忍住,喷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大眼睛里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戴着眼镜的林景煦也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无奈和看热闹的意味。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林景深,转动钢笔的手指也微微顿了一下,那双平静无波的深眸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更沉了几分,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威胁性。
  轰的一下,我的脸颊像是被点着了,瞬间滚烫!又羞又窘,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愤怒!小奶奶?这混账小子!我是你货真价实的太奶奶!
  一股属于林晚教授的倔强劲儿猛地顶了上来,压过了所有的慌乱和委屈。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林景锐那双带着挑衅和玩味的眼睛,声音因为强压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却异常清晰:
  “这位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我对林承烨先生,只有……只有对成功长者的敬重。”敬重?天知道我多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耳朵喊“烨崽”!“至于别的想法,”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四个年轻张扬的脸庞,最后落回林景锐身上,故意加重了语气,“完全没有。毕竟,对着和自己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产生不了任何非分之想。”
  “噗——咳咳咳!”这次喷的是林景煦。他显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地上。
  林景然瞪大了他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牛奶盒都忘了喝,嘴巴张成了一个可爱的“O”型,看看我,又看看他二哥林景锐,一脸的世界观崩塌。
  林景锐脸上的痞笑彻底僵住了,像一幅被定格的面具。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过于惊悚的回答给震懵了,下意识地重复:“……儿子?你说谁儿子?”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景深,瞳孔也骤然收缩了一下!他猛地停下了转动钢笔的动作,修长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淬了寒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锐利地、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牢牢锁定了我!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梧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沙沙作响,更衬得这条小径死一般的寂静。
  顶着四道几乎要在我身上烧出洞来的目光,我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已经够荒谬了,也不差这一锤子!
  我面无表情地拉开那个印着丑丑卡通图案的双肩书包拉链,动作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手指探进去,拨开那些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课本(一看就没怎么翻过),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角落里,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带着熟悉棱角的物体。
  我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本作业本。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透着一股浓重的、属于旧时光的尘埃气味。封皮是那种几十年前常见的、朴素的牛皮纸颜色,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我把它举了起来,平平地摊开在掌心,让夕阳那金色的、带着暖意的光线,清晰地照亮封皮上用毛笔写下的、苍劲有力却又带着一丝柔情的字迹。
  墨色历经七十年的岁月沉淀,已有些暗淡,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见,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甸甸的重量。
  赠与爱子 烨崽。
  母 林晚。
  一九五三年秋。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
  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喧闹声……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本泛黄的、承载着七十年前一个母亲爱意的旧作业本,在夕阳的余晖里,散发着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惊雷。
  死寂。
  林荫道上只剩下梧桐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以及……林景然牛奶盒被无意识捏扁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四双眼睛,八道目光,死死地钉在我手中那本泛黄的作业本上。仿佛那不是一本纸,而是一颗刚刚引爆的核弹头,余波还在无声地摧毁着他们固有的认知世界。
  林景锐脸上的痞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惊悚。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维持着刚才质问我的姿势,只有微微收缩的瞳孔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震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类似气音的单音节。
  林景煦的咳嗽也硬生生憋了回去,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那抹习惯性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手指却有点抖。
  林景然更是彻底懵了。他看看本子,又看看我,再看看他那三个同样石化的哥哥,最后目光落回本子上,小脸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哲学思考。牛奶盒在他手里被捏得更扁了,几滴白色的液体顺着吸管口溢出来,滴在他干净的白球鞋上,他也毫无察觉。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林景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那只骨节分明、刚刚还在把玩着昂贵钢笔的手,此刻带着一种近乎凝重的滞涩感,伸向了我摊开的掌心。
  目标,正是那本泛黄的作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