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多年的幽灵。指尖在触碰到那粗糙发脆的牛皮纸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拈起了本子的一角。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与他周身那股沉静冷硬的气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将本子拿了过去,举到眼前。夕阳的金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那承载着七十年光阴的纸页上。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能看到他那线条冷硬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苍劲有力的毛笔字——“赠与爱子 烨崽”。指尖划过“母 林晚”三个字时,动作似乎更轻缓了些。然后,他极其小心地,用指甲轻轻挑开了封面的一角。
  内页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工整得如同印刷体一般的演算笔记!全是微积分!那些符号、公式、推导过程,清晰、严谨、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属于旧时代学究特有的、令人肃然起敬的严谨气息。页眉处,还有一行用同样苍劲有力的字迹写下的批注:“此处推导甚妙,烨崽可细细体会。——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林景深维持着低头翻阅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林景锐终于从那种被雷劈中的状态里找回了一点神智。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步跨到林景深身边,急切地探过头去看。当他的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属于他爷爷林承烨幼年时被家人昵称的“烨崽”二字,以及那工整得令人发指的数学笔记时,他那张帅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卧槽……”他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这……这他妈……”
  “二哥!”林景煦立刻低声喝止了他可能出口的粗话,但他的声音同样紧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也凑近了,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本子,试图找出任何伪造的痕迹,然而,那纸张的质感、那墨迹的年代感、那书写风格中透出的、属于特定年代知识分子的风骨……一切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林景然也挪着小步子凑了过来,踮着脚尖,怯生生地看着哥哥们围着的本子,大眼睛里全是懵懂和巨大的问号。他不太懂微积分,但“烨崽”和“母林晚”他是认识的,这冲击力对他幼小的心灵来说,不亚于外星人降临。
  “大哥……”林景锐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看向林景深,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或者……否认,“这……这东西哪儿来的?她……”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我,充满了审视、警惕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的质问打破了林景深营造出的那种近乎凝固的沉重氛围。
  林景深终于抬起了头。他没有立刻回答林景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沉沉地、一瞬不瞬地看向我。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探究,有锐利的审视,有深沉的疑虑,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悸动?
  他没有问“这是谁的”,也没有问“你从哪里来的”。他只是看着我,仿佛想透过我这具十八岁的、属于“学渣林晚”的皮囊,看穿里面那个来自1955年的、名叫林晚的灵魂。
  那目光的压力,比林景锐的咆哮更让人喘不过气。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事已至此,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我挺直了背脊——虽然这具身体娇小玲珑,毫无气势可言——努力拿出当年站在燕大讲台上的那份笃定(虽然心里慌得一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是林晚。1955年燕京大学数学系教授林晚。”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四张年轻而震惊的脸,最终定格在林景深手中那本泛黄的笔记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酸涩,“这本笔记,是我在你爷爷林承烨——我的儿子烨崽——三岁生日时,亲手写下的礼物。里面是他父亲……也就是你们高祖父陈墨……整理的一些基础微积分思路,我做了批注和补充,希望他以后能喜欢数学。”
  “儿子”、“爷爷”、“高祖父”、“陈墨”……这些词像一个个重磅炸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四个少年心头。
  林景锐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博物馆里爬出来的、会说话的千年古尸。
  林景煦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他也顾不上推了,只是张着嘴,一脸“这个世界太疯狂”的表情。
  林景然彻底傻掉了,牛奶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乳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林景深握着本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依旧沉默着,但那深潭般的眸子里,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他再次低头,极其缓慢地翻动着那脆弱发黄的书页。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工整笔记,间或有娟秀中带着刚劲的小字批注——“此处可尝试换元法”、“此定理证明精妙”、“烨崽需注意符号变换”……那些批注的落款,无一例外,都是“母”。
  那是一种无法伪造的、浸透着时光和母爱的笔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终于,林景深合上了本子。他没有立刻还给我,而是将它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什么极其烫手又极其重要的东西。他再次抬起头,目光沉沉地锁定了我,那眼神里的审视和探究几乎化为了实质。
  “你……”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说你死于1955年?”
  “车祸。”我简洁地回答,喉咙有些发紧,“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
  林景深的瞳孔似乎又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然后,他抛出了一个更加核心、也更加致命的问题:
  “那么,你现在是谁?这个身体的原主,林晚,又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刚刚因为“证据”出现而短暂凝聚的气氛,再次将我推到了悬崖边缘。冷汗,无声地浸湿了我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