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是谁?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来自七十年前的孤魂野鬼?一个鸠占鹊巢的怪物?这个身体的原主,那个十八岁的学渣少女林晚,她的意识呢?她的灵魂呢?是消散了?还是……被我挤占了?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甚至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沉默,无疑像是一种默认。
林景锐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大哥!这太邪门了!她根本就是个……”
“景锐。”林景深淡淡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景锐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能不甘地瞪着我。
林景深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我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他没有再追问,但那无声的压力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懵懂状态的林景然,忽然怯生生地、带着哭腔小声开口了:“那……那这个姐姐……是太奶奶吗?”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林景深手里的本子,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小孩子对神奇事物的天然好奇暂时压过了恐惧。
“噗——”林景煦一个没绷住,差点又呛到。他赶紧扶了扶眼镜,表情扭曲,像是在努力憋笑又像是在努力接受现实。
林景锐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景然!闭嘴!什么太奶奶!胡说八道!” 他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嚣张的银灰色短发,看我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精神污染源。
林景深没有理会弟弟们的反应,他依旧看着我,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慌。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慎重地将那本泛黄的作业本递还到我面前。
“这本子,”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收好。”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封面,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林景深掌心的微温,心头莫名一颤。
“今天的事,”林景深的目光扫过他的三个弟弟,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一个字。”他的视线最后落回我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包括你,林晚同学。在弄清楚所有事情之前,保持现状。不要试图接触……任何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命令感。那个“任何人”,显然特指他的爷爷,林承烨。
“大哥!”林景锐显然对这个处理结果极度不满,“你就这么放过她?她……”
“我说了,保持现状。”林景深的声音陡然沉了一度,带着冰碴子般的冷意。林景锐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愤愤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林景煦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看看大哥,最终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景然则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哦……”
我握着那本失而复得、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笔记,看着眼前这四个神色各异、却同样被卷入这场巨大荒诞剧的重孙,心中五味杂陈。有被暂时“放过”的庆幸,有身份暴露后的恐慌,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保持现状?在这所到处都是他们林家人的学校里?在这个身份随时可能引爆炸弹的环境里?
林景深不再看我,他转过身,迈开长腿,率先朝林荫道的另一头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认知的风暴从未发生。
林景锐狠狠剜了我一眼,带着满身的暴躁和不爽,跟了上去。
林景煦对我露出一个极其复杂、包含了同情、好奇和一丝丝“你自求多福”意味的笑容,也转身离开。
只剩下林景然,他看看哥哥们的背影,又看看站在原地、抱着书包和旧本子、显得格外渺小无助的我。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他捏扁的牛奶盒,小声对我说:“那个……姐姐……呃……太……呃……”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了,小脸憋得通红,最后只飞快地说了句:“你……你自己小心点我二哥……”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追他的哥哥们去了。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独自一人站在渐渐昏暗的林荫道上,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手里那本泛黄的笔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掌心发痛。
回家?回那个陌生的“家”?面对那个同样陌生的“父母”?告诉他们,你们女儿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七十年前就死了的老教授,还是你们顶头大老板的亲妈?
荒谬!绝望!
就在这时,口袋里传来一阵陌生的、欢快的电子音乐声,吓了我一跳。我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个薄薄的、会发光的黑色板子(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妈妈”两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笔记上“母 林晚”的字样。七十年的时空,两个“母亲”的身份在我身上诡异地重叠、撕扯。
巨大的疲惫和荒诞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我淹没。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呛得我喉咙发痛。手指颤抖着,划开了那个绿色的接听图标。
一个带着明显焦急和疲惫的中年女声立刻从那个小小的机器里传了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晚晚!你在哪儿呢?怎么还没到家?这都几点了!是不是又跑哪里疯去了?我跟你说,今天你爸又被领导批了,心情差得很!你赶紧给我回来!别在外面惹事!听到没有?喂?晚晚?说话啊!”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家庭的烟火气和焦虑。它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刚刚因为“林家重孙”而暂时凝聚的某种虚幻屏障,将我狠狠地拽回了冰冷的现实——属于“学渣林晚”的现实。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掠过。我握着那个发烫的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属于“母亲”的、喋喋不休的催促和抱怨,再低头看看掌心那本承载着七十年血泪和思念的、冰冷的旧笔记。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喂?林晚!你哑巴了?说话!” 手机里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怒气。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麻木。对着那个小小的机器,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干涩的、属于十八岁少女的声音:
“……妈,我这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