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挂断了,只剩下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恼人的苍蝇。我握着那冰冷的金属块(手机),指尖残留着刚才通话时传来的、属于“母亲”的焦虑和怒气,那温度却让我觉得更冷了。
回那个“家”?
我抬头望了望渐渐被暮色吞噬的校园,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仿佛有千钧重的泛黄笔记。回那个狭小、充满压抑、属于另一个林晚的地方?去面对那个暴躁易怒、似乎随时会失业的“父亲”,和那个焦虑疲惫、只会喋喋不休抱怨的“母亲”?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升起。不,至少现在不行。我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一个地方,让我这个来自1955年的、被强行塞进十八岁躯壳里的灵魂,喘一口气。
凭着脑子里那点混乱模糊的原主记忆碎片,我像一缕游魂,飘出了校门,融入了傍晚喧嚣的人流和车流。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巨大的、闪烁着刺眼霓虹的招牌(广告牌),发出轰鸣怪叫、速度惊人的铁盒子(汽车),穿着奇装异服、行色匆匆的人们……这一切都让我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翻涌。
七十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我像个刚被空投到外星球的原始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充满惶恐。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街灯次第亮起,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我茫然四顾,最终目光落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几张简陋的塑料桌椅随意地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一种混合着油脂、辛辣和浓郁酱料的味道,猛烈地刺激着我空瘪的胃袋。这味道,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勾人食欲的侵略性。
“沙县小吃?” 我念着招牌上那几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那扇沾着油渍的玻璃门。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各种食物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一个穿着围裙、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在油腻的案板上剁着什么。他头也不抬地吆喝了一声:“吃啥?”
我茫然地看着墙上花花绿绿、印着各种食物图片的牌子(菜单),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飘香拌面?柳叶蒸饺?扁肉?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我身上穿的是校服,口袋里……我摸索了一下,只找到几张皱巴巴的、印着人头和数字的彩色纸片(零钱)。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关于“钱”的概念。
“……一碗……面?”我试探着,指了指墙上看起来最像面条的图片。
“拌面还是汤面?”老板依旧没抬头。
“……汤的吧。”
“行,八块。”老板终于抬眼瞥了我一下,手一指角落的二维码,“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我完全懵了。看着那个黑白相间的小方块,手足无措。幸好口袋里还有几张纸钞。我摸索着掏出一张十元的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丢进旁边一个铁盒里,随手找了两个硬币塞给我,又低头忙活去了。动作麻利得近乎粗暴。
我找了个最角落、光线最暗的位置坐下,把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丑书包紧紧抱在怀里,连同那本泛黄的笔记。冰凉的塑料椅子硌得人难受。我环视着这个狭小油腻的空间,听着隔壁桌两个年轻人大声谈论着“排位赛”、“打野”之类的词汇(游戏术语),只觉得格格不入,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被“咚”地一声放在我面前。浑浊的汤水里漂浮着几片蔫黄的青菜叶,几块肥瘦相间、颜色深红的肉片(后来我知道那叫卤肉),还有几根细细的、扭曲的面条。这卖相……实在不敢恭维。
我拿起旁边一次性筷子(这简陋的东西让我皱了下眉),笨拙地掰开,挑起几根面条。试探着送入口中。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酱油、味精和某种浓重香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咸!鲜!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工业化的味道!这味道如此陌生、如此猛烈,与我记忆中清淡的家常面食天差地别!我强忍着不适咽了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太难吃了!这简直是……猪食!我在心里呐喊。可胃袋的抗议更加强烈。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般,强迫自己继续吃下去。每一口都味同嚼蜡,每一口都在提醒我,这里不是1955年的燕京,这里是七十年后一个陌生、油腻、嘈杂的小吃店。
“嗡嗡……” 怀里的书包轻微震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才想起那个会发光的板子(手机)。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两个字:“妈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未接来电(3)。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发信人还是“妈妈”:
【林晚!你翅膀硬了是吧?!敢不接电话?!看看几点了?!你爸快气疯了!再不回来,门就给你锁外面!你自己看着办!!!】
文字后面跟着三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锁在外面?也好。那个所谓的“家”,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更压抑的牢笼。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油腻浑浊的面汤,胃里更加难受。算了,不吃了。我抓起书包,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快步走出了小店。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油腻的气息和心头的烦闷。
回“家”吗?不。
回学校?门卫肯定不让进。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最终,脚步停在了一个相对安静、有长椅的小公园门口。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就这里吧。至少,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