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冰冷的长椅上坐下,将书包放在腿上,再次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本泛黄的笔记。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我轻轻地、近乎虔诚地翻开封面。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工整严谨的数学符号,划过那些娟秀中带着刚劲的批注字迹——“此处推导甚妙,烨崽可细细体会。——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心脏。
“烨崽……” 我低低地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脆弱的、泛黄的书页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慌忙用手去擦,生怕弄坏了这唯一的、连接着过去的信物。
“烨崽……我的烨崽……妈妈好想你……” 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惧、茫然和蚀骨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我抱着那本小小的笔记,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七十年的时光鸿沟,陌生的世界,诡异的重生,无法言说的身份,来自“家人”的冷漠斥责,还有下午那四个重孙震惊、警惕、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就在我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一个冰冷、带着明显嘲讽和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啧,哭得还挺伤心?怎么,没地方去了?”
我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熟悉又讨厌的身影正双手插兜,斜斜地倚靠在几步开外的路灯杆上。
银灰色的短发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扎眼,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痞气的冷笑在阴影里更显刻薄。正是下午才警告过我的林景锐!
他怎么在这里?!
巨大的惊吓瞬间冲散了悲伤,我像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将那本笔记紧紧捂在胸口,身体向后缩去,警惕又带着一丝恐惧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在这儿?跟踪我?!”
“跟踪你?”林景锐嗤笑一声,直起身,迈着两条长腿,不紧不慢地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回家路过,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哭丧,影响市容。” 他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怎么,被‘家’里赶出来了?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编的故事太离谱,没脸回去了?”
他那刻薄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过来。我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努力挺直背脊,尽管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倔强地瞪回去:“我的事,不用你管!林景深说了,保持现状!你别多事!”
“呵,”林景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拿我大哥压我?你算老几?一个来路不明、占着别人身体、还满嘴胡话的……怪物!”他逼近一步,那股属于校霸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警告你,离我爷爷远点!离我们林家远点!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轨的心思,或者伤害到我家里人……”
他猛地俯下身,那张帅得张扬又带着戾气的脸骤然在我眼前放大,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跳动的寒芒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管你是什么‘教授’还是什么‘太奶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林景锐,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厌恶地瞥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然后,他利落地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夜色里。那嚣张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公园入口的树影中。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我浑身冰冷。刚才被他靠近时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和毫不掩饰的敌意,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勒得我几乎窒息。
怪物……
他叫我怪物。
我抱着书包和那本冰冷的笔记,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上,感觉整个人都被冻僵了。林景锐的威胁言犹在耳,那个陌生“家”里的斥责和冷漠也挥之不去。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巨大的孤独和绝望感,如同这深沉的夜色,无边无际地笼罩下来。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无助。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依旧是那个刺眼的“妈妈”。我麻木地看着它闪烁、震动,最终归于沉寂。紧接着,一条新的短信跳了出来,发信人“爸爸”:
【林晚,你妈急疯了!你到底在哪?!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再敢关机,明天就给我收拾东西滚出这个家!我们没你这么不省心的女儿!】
滚出这个家?
我盯着那冰冷的文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眼,映照着那几行冰冷的、充满最后通牒意味的文字:【滚出这个家】。
一股麻木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愤怒?委屈?似乎都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荒谬和打击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认命的疲惫。
也好。
滚就滚吧。
那个狭小的、充满压抑和斥责的“家”,对我这个鸠占鹊巢的“怪物”而言,本就是个牢笼。我甚至无法想象,顶着这张十八岁少女的脸,回去面对那对焦头烂额的陌生“父母”,该如何解释我的“疯言疯语”和彻夜不归。难道要告诉他们:“抱歉,你们的女儿可能没了,现在住这里的是个七十年前就死了的老教授,还是你们顶头大老板的亲妈”?这只会让事情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林景深是对的。保持现状,至少是目前唯一的、脆弱的平衡。
我关掉了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源消失,四周瞬间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单薄的校服外套,冷得我牙齿都在打颤。公园的长椅冰冷坚硬,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我抱着书包,将那本泛黄的笔记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一点暖意的来源,尽管它本身也冰冷得像一块墓碑。
接下来怎么办?露宿公园?明天呢?后天呢?这具身体需要食物,需要遮风挡雨的地方,需要……身份。这个时代的一切都离不开钱和那张小小的卡片(身份证)。而我,一个来自1955年的“幽灵”,身无分文(原主那点零钱吃碗面就没了),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几乎一无所知。
巨大的生存危机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解脱”的虚假轻松。茫然和无助再次攫紧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