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混沌中艰难地浮起,像一条搁浅的鱼。最先恢复感知的是触觉——身下是难以想象的柔软与承托,被子轻柔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洁净干燥的馨香。这与昨晚公园长椅的冰冷坚硬、甚至记忆中1955年家中那朴素的棉布被褥都截然不同。
紧接着,是嗅觉。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淡雅的兰草香气,清幽、宁神,若有似无,与昨晚初入宅邸时闻到的沉静木质香不同,更显生机。
然后,是听觉。一种……绝对的寂静。没有城市清晨的喧嚣车流,没有“父母”的争吵斥责,没有邻居的锅碗瓢盆。只有窗外极其细微的、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鸟鸣?清脆婉转,带着晨露的清新。
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挑高的天花板,简洁流畅的线条,一盏造型别致、如同盛开花朵般的吊灯安静地悬着。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和薄纱窗帘,柔和地洒满整个房间,将浅灰与米白的色调映照得温暖明亮。
兰芷轩。
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回涌——冰冷的公园长椅,林景锐充满恶意的威胁,周管家如同幽灵般的出现,那辆沉默的深灰色轿车,还有……门内逆光而立、平静说出“你来了”的林承烨!
心脏骤然紧缩!我像被烫到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房间依旧空荡、奢华、整洁得如同样板间,只有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新衣物(不是校服),无声地证明着昨晚的一切并非梦境。
我真的在林家老宅!在“烨崽”的家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我。是庆幸昨晚没有露宿街头?还是更深地陷入了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林承烨昨晚那平静到诡异的态度,像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在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带着恭敬意味的敲门声。
“林晚小姐,您醒了吗?早餐已经备好了。先生请您过去。” 是周管家那温和、低沉、永远不疾不徐的声音。
先生?林承烨!他找我吃早餐?!
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擂鼓般狂跳起来!来了!该来的终究要来!他准备摊牌了?还是……继续这不动声色的“观察”?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林晚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在燕大面对一群心高气傲的学子都能侃侃而谈,难道还怕见自己的儿子?
“稍等,我马上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迅速下床,冲进浴室洗漱。镜子里的少女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并未睡好。但那双眼睛,属于林晚教授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不服输的倔强光芒。
我换上那套准备好的衣物。柔软舒适的棉质衬衫,剪裁合体的卡其色休闲长裤,尺码果然分毫不差。看着镜中这身既不像学生、也不像教授、更不像贵妇的打扮,我只能苦笑。这大概就是林家为我这个“不速之客”准备的、最中性的“囚服”了。
推开房门,周管家果然垂手侍立在门外,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滴水不漏的恭敬微笑。
“林晚小姐,这边请。”
他引着我,再次穿过那些挂满艺术品、铺着厚地毯的寂静回廊。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室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驱散了昨晚的阴森感,却驱不散我心头的沉重。巨大的宅邸依旧空旷得吓人,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被地毯无声地吞噬。
这一次,我们没有走向昨晚的主厅方向,而是拐向另一侧。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烤面包的焦香、咖啡的醇厚、煎蛋的油润……混合着新鲜水果的甜香。
最终,周管家在一扇双开的、镶嵌着磨砂玻璃的房门前停下。门内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
“先生,林晚小姐到了。”周管家微微提高声音通报。
“进来。” 里面传来林承烨那熟悉的、低沉平稳的声音。
周管家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敞明亮的早餐室。一整面墙都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绿意盎然的花园,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一张长条形的、光洁如镜的深色实木餐桌占据中央,上面铺着洁白的餐布,摆放着锃亮的银质餐具和晶莹剔透的水晶杯。
而餐桌的主位上,坐着林承烨。
他依旧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家居服,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报纸?对,是报纸!这古老的媒介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晨光勾勒着他银白的发丝和深刻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比昨晚柔和了许多,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依旧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
更让我心头一跳的是,餐桌旁,并不止他一人!
昨天下午那四个让我印象深刻的重孙——林景深、林景锐、林景煦、林景然——竟然全都在!
他们各自占据着餐桌一侧的位置,穿着风格各异的便服(显然不是校服),姿态各异。
林景深坐在林承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姿端正挺拔,像一杆标枪。他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公式的演算纸?!他正垂眸看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还是昨天那支万宝龙),眉头微蹙,仿佛沉浸在复杂的数学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冷峻。
林景锐则坐在林景深对面,离我这边较近。他穿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遮住了他那头嚣张的银灰短发。他正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一脸的不耐烦和起床气。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帽檐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我!那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充满了震惊、审视、警惕,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暴躁?显然,他完全没料到会在爷爷的早餐桌上看到我这个“怪物”!
林景煦坐在林景锐旁边,他今天换了副更时尚的细框眼镜,穿着浅蓝色的针织衫,气质依旧温和。他看到我,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惊讶,但很快就被他标志性的、带着亲和力的笑容掩盖。他对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但那笑容背后,探究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最小的林景然坐在最末端,挨着林景煦。他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奶白色卫衣,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像只温顺的小仓鼠。看到我进来,他猛地睁大了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牛奶差点呛到,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巨大的好奇和一丝丝……敬畏?他看看我,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主位上的爷爷,小脑袋似乎有点不够用了。
整个早餐室的气氛,在我踏进来的瞬间,变得极其诡异!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