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明媚,花园依旧生机盎然,餐桌上食物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林承烨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我。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秒,似乎对我这身打扮并不意外,然后淡淡开口:“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也像一把钥匙,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锢。
周管家无声地替我拉开了林景然旁边(也就是林景煦对面)的一个空位。
我顶着四道(不,五道,包括林承烨)含义各异、却同样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柔软的椅子此刻却如坐针毡。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景锐那几乎要在我身上烧出洞来的、充满敌意和不解的视线。
佣人无声地走上前,为我面前的骨瓷餐盘里摆放食物: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两片烤得金黄焦脆的吐司,一小碟色泽诱人的水果沙拉,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食物精致,香气扑鼻。
“用餐吧。”林承烨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开了自己盘中的香肠,仿佛刚才那凝滞的一瞬从未发生。他率先开始了进食,姿态从容,仿佛这只是林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然而,餐桌上的暗流,却在他动刀叉的瞬间,汹涌地涌动起来!
林景深终于从他那堆复杂的公式里抬起了头。他合上演算纸,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那双平静无波的深眸,隔着餐桌,精准地、带着审视意味地看向我。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和评估,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压迫感。他似乎在观察,观察我这个“不速之客”在爷爷面前的反应。
林景锐重重地将叉子戳在煎蛋上,发出轻微的“叮”一声。他猛地摘下连帽衫的帽子,露出那头桀骜不驯的银灰色短发,眼神不善地盯着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那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毫不掩饰的排斥。
“二哥!”林景煦立刻低声提醒,同时对我露出一个歉意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林晚同学,早。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他试图缓和气氛,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充满了好奇的打量。
林景然则完全顾不上喝牛奶了,他抱着牛奶杯,大眼睛在我和林承烨之间来回逡巡,小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巨大问号。
我握着冰冷的刀叉,感觉手心都在冒汗。面对林景锐毫不客气的质问,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怂!尤其是在这个“儿子”面前!更不能在这几个小兔崽子面前露怯!
我抬起头,目光迎上林景锐那双喷火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长辈”的理所当然(虽然顶着张少女脸):“林承烨先生邀请我来的。怎么,你有意见?” 我把球轻飘飘地踢回给了主位上的“家长”。
林景锐被噎了一下,脸瞬间涨红,显然没想到我敢这么直接地顶回来,还搬出了爷爷。他梗着脖子,想反驳,却又不敢在爷爷面前造次,只能愤愤地瞪了我一眼,抓起叉子狠狠戳向盘中的食物,仿佛那是我的化身。
林承烨仿佛没听见我们这边的暗流涌动,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动作优雅从容。他切下一小块煎得微焦的培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然后拿起餐巾,极其讲究地沾了沾嘴角。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餐桌上的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依旧深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就在我以为他又要无视时,他却开口了。不是对我,而是对着他右手边、一直沉默观察的林景深。
“景深,”林承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早餐室,“你手上那个项目,数学模型构建遇到瓶颈了?”
林景深立刻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姿态恭敬:“是的,爷爷。在非线性约束的收敛性证明上卡住了,尝试了几种方法,效果都不理想。”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带着属于学霸的严谨。
林承烨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一问。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了我。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了!
“林晚同学,”林承烨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就像在询问一个普通学生的课业,“听说你在数学方面,颇有独到见解?”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洞穿灵魂。
餐桌上的空气再次凝固!
林景锐猛地抬起头,叉子停在半空,一脸“爷爷你认真的吗?”的荒谬表情。
林景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充满了玩味和浓厚的兴趣。
林景然的小嘴再次张成了“O”型,看看爷爷,又看看我。
就连一直沉稳的林景深,平静无波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独到见解?他指的是什么?是昨天我自称“1949年在燕大任教”的“疯话”?还是……那本笔记?!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被“将军”的紧迫感瞬间攫住了我!他这是在试探!用他最看重、最引以为傲的长孙的专业领域,来试探我这个“满嘴胡话”的“学渣”的底细!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尤其是林景深那双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
我握着刀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数学?这是我的领域!是我林晚安身立命、浸淫半生的骄傲!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场合,顶着这张十八岁的脸……
林承烨的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仿佛在说: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不是疯子,证明你那本笔记……并非虚妄。
躲?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