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一个字,低沉平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质感,在花厅温暖明亮、弥漫着草木清香的空气里响起。
林承烨的手,指向餐桌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动作自然,姿态随意,仿佛只是招呼一位寻常的客人入席。没有刻意的审视,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奇异地穿透了我紧绷的神经,让狂跳的心脏稍稍落回实处。
烨崽……他在对我说“坐”。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冲淡了部分紧张。我抱着书包(里面装着那本笔记),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温暖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不那么僵硬,一步步走向那个位置。
周管家无声地替我拉开了椅子。
我坐下。冰凉的藤编椅面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一丝凉意。我将书包小心地放在脚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望向餐桌对面的那个人。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柔化了脸上深刻的纹路。他穿着柔软的羊绒开衫,少了商界巨擘的锋芒,更像一个……一个居家休息的长者?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渊,此刻正平静地回望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原木餐桌,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瓶在灯光下泛着宝石光泽的红酒。距离如此之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沉淀的沧桑和……那抹极其难以捕捉的、仿佛错觉般的温和。
花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佣人轻巧的脚步声,和玻璃花房外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
林景深四兄弟也无声地走了进来,各自在餐桌旁预留的位置坐下——林景深坐在他爷爷左手边,位置与我相对;林景锐臭着脸坐在林景深旁边;林景煦和林景然则坐在我这一侧的下首。他们四个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动作都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目光低垂,不敢多看餐桌主位一眼,更不敢在我和他爷爷之间逡巡。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拘谨和敬畏。
佣人悄无声息地开始上菜。都是些清淡雅致的菜式:清炒时蔬的翠绿,雪白鱼片的鲜嫩,煨得软糯的汤羹……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餐具是温润的白瓷和银器,碰撞间发出极其轻微的、悦耳的声响。
“吃饭吧。”林承烨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他率先拿起筷子,动作从容优雅地夹起一片青菜。
如同听到指令,林景深四兄弟也立刻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用餐。动作标准,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刻板的规矩感。餐桌上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饭菜的香气在鼻端萦绕,胃袋却因为巨大的紧张感而毫无食欲。我拿起筷子,指尖冰凉。夹起一片离我最近的、看起来清清爽爽的笋片,送入口中。清脆爽口,带着食材本身的清甜。但我却味同嚼蜡,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他也在安静地吃着,姿态放松,眼神平静。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便饭。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这平静,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让人心慌意乱!他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叫来,难道就是为了这样沉默地吃一顿饭?
巨大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这比在课堂上被刁难、比被林景锐威胁、比在校门口被围观还要煎熬百倍!
我必须打破这该死的沉默!哪怕……哪怕只是问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就在我鼓足勇气,嘴唇微张,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比如“今天的菜不错”?)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时——
林承烨却先一步放下了筷子。
动作很轻,碗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深邃依旧,却似乎褪去了最后一丝审视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他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岁月留下的清晰痕迹,却依旧稳健有力。
他指向餐桌旁边不远处,一个靠墙摆放的、古色古香的红木博古架。
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林景深四兄弟也停下了筷子,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爷爷要做什么?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
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和书籍。而在架子最上层,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立着一个……
相框。
一个极其老旧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发黄的……
银质相框!
相框的玻璃下,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了,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颗粒感。背景似乎是燕京大学的某处,模糊的树影和建筑的轮廓。
照片的中心,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素雅旗袍、梳着温婉发髻、气质沉静温婉的年轻女子。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神明亮而睿智,正微微侧着头,看着依偎在她腿边的一个……
小男孩!
小男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小马褂,剃着个可爱的“桃子头”。他仰着小脸,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年轻女子的旗袍下摆,小脸上带着懵懂又依恋的神情,正咧着嘴,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他依恋的人,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照片的右下角,用极其娟秀工整、却已有些褪色的钢笔字,写着两行小字:
烨崽三周岁留念
母 林晚 摄于燕园
轰——!!!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中!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
是我的照片!
是我抱着烨崽的照片!
是我在燕京大学校园里,为刚刚学会走路不久、还带着婴儿肥的烨崽拍下的照片!
是我亲手写下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