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一个字。
一个音节。
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和一种几乎被时光磨平了棱角的、属于孩童的笨拙与试探。
如同在凝固的冰面上投下了一颗烧红的陨石!
轰——!!!
花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被彻底、彻底、彻底地粉碎!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林景深四兄弟如同四尊被雷劈中的石像,彻底僵死!连呼吸都忘记了!
林景锐那总是带着桀骜不驯和暴躁的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里是纯粹的、世界末日般的惊骇和茫然!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林景煦的眼镜彻底从鼻梁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面前的餐盘里,镜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他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眼神空洞,大脑仿佛被格式化了,只剩下那张照片和爷爷口中那个惊世骇俗的称呼在疯狂循环!
林景然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被吓的,而是巨大的信息量彻底冲垮了他幼小的心灵!他猛地扑进旁边林景煦的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小脸埋在三哥胸前,发出压抑不住的、恐惧又茫然的呜咽。
而林景深……他那张万年冰山般的俊脸,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他攥紧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着,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眸,此刻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被彻底颠覆认知的荒谬感、还有一丝……被命运无情嘲弄的冰冷怒意?死死地钉在爷爷林承烨的脸上,仿佛要从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玩笑的痕迹!没有!只有一种沉痛到极点的……确认!
“妈”?!
爷爷叫这个穿着高中校服、昨天还在被他们堵在放学路上、被他们当成“怪物”和“骗子”的少女……“妈”?!
这比任何科幻小说、任何灵异传说都要荒诞!都要惊悚!都要……毁灭三观!
巨大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花厅!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玻璃花房外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林景然压抑的哭声和林晚自己那无法控制的、破碎的啜泣!
风暴的中心——我。
当那个字,那个跨越了七十年生死、跨越了时空鸿沟、裹挟着无尽思念和无法言喻悲恸的字,从那张酷似亡夫陈墨、却属于我儿子的口中清晰无比地唤出时……
我的世界,彻底炸裂了!
不是惊雷,是核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恐惧和茫然,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彻底地碾碎!
“烨崽……” 我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视线瞬间模糊一片!巨大的悲恸、失而复得的狂喜、七十年的孤寂与思念……如同灭顶的海啸,将我彻底淹没!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从椅子上滑落,几乎是瘫软地跪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压抑了七十年的哭声终于如同受伤的幼兽般,撕心裂肺地爆发出来!
“呜……烨崽……我的烨崽……妈妈……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没能看着你长大……呜……” 我哭得浑身抽搐,语无伦次,七十年的委屈、愧疚、思念和刻骨的疼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什么仪态,什么身份,什么场合,统统都不重要了!眼前只有我的儿子!我那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儿子!
林承烨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坐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路孩子的“少女”。他那张经历了无数风浪、早已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裂痕。
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不再是平静无波。深沉的悲恸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在他眼底翻涌!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了七十年、早已刻入骨髓的痛!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身体里,属于他母亲林晚的、被岁月和生死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灵魂。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看着她喊出那个只属于幼时的、奶声奶气的昵称“烨崽”……
他放在餐桌上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银白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花厅里只剩下我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林景然压抑的抽泣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悲鸣。
林景深四兄弟彻底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震傻了!他们看着哭倒在地、完全失态的“少女”,看着闭目颤抖、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爷爷……巨大的冲击让他们的大脑完全宕机,失去了所有思考和反应的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林承烨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悲恸并未完全褪去,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如同磐石般的……守护和决断。
他没有起身搀扶我。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他那四个如同泥塑木雕、脸上写满巨大问号和惊骇的重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们混乱的心上:
“都出去。”
三个字,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林景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踉跄。他深深地、复杂无比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我,又看了一眼闭目靠在椅背上的爷爷,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硬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花厅门口走去。他的背影,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沉稳,显得有些仓惶和……狼狈?
林景锐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脸上混杂着惊骇、茫然和一种无法理解的愤怒(或许是对这荒诞现实的愤怒?)。他看看爷爷,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被林景煦用力拉了一把。
林景煦的脸色同样苍白,但他相对冷静一些(或者说被吓到麻木了)。他捡起掉在盘子里的、镜片碎裂的眼镜,胡乱塞进口袋,然后几乎是半拖半抱着还在抽泣的林景然,低着头,跟在林景深身后,脚步虚浮地快速离开了这个让他们三观尽碎、心神俱震的地方。
花厅厚重的玻璃门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偌大的、温暖明亮的玻璃花房里,只剩下我和林承烨。
还有那张老旧的黑白照片,在博古架上无声地诉说着七十年前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