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小路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露水打湿了行人的裤脚，八人的队伍拉得有些长，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却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猪八戒时不时偷眼去瞄那道黑袍身影，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他心中惴惴，一方面是对孙悟空的畏惧，另一方面，也是因自己前途未卜的西行之路。
“老李，你有没有感觉憋得慌？”周横小声嘀咕，他一下子有点儿不适应，明明大晴天的，总感觉像是黑云压顶一样。
“嘘～”李固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孙悟空，这老先生头一次发火，连云皎这位山灵现在都安安静静的，他们还是别触了霉头。
周横挠挠头，只能继续憋着。
“阿弥陀佛，老先生。”玄奘也觉得沉闷，看了一圈，还是自己来到了孙悟空身旁。
“嗯？怎么了？”孙悟空暗自收起传音符，看向玄奘。
“听八戒说，你也曾在天上的神仙？”
孙悟空瞥了一眼猪八戒，后者露出一个傻笑。
“不是曾经，我现在也是。”
猪八戒瞪大了眼睛，没被贬？难道说这猴子真的折腾成功了？
“哦？”玄奘着实吃了一惊，他虽猜到孙悟空来历不凡，却没想到竟是现任仙神，“倒是贫僧失敬了，没想到老先生还有这等身份，只是，老先生既是天庭仙官，为何会随贫僧这凡俗僧人一同西行？”
“这个问题，我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回答过了。”
玄奘回想了一下，找如来说话，品尝佳酿，如果这老先生是神仙的话，似乎也就说的通了。
“老先生，那天庭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就像戏文里说的，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神仙们整日里饮仙酒食蟠桃，逍遥快活？”
李固忍不住好奇，几步跑了过来，周横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还有那天兵天将，是不是个个都能腾云驾雾，神通广大？”
孙悟空闻言，嗤笑一声，“戏文里的东西，也敢当真？天庭嘛，不过是个大点儿的衙门，规矩比人间只多不少。
神仙也要各司其职，有的管行云布雨，有的管监察三界，忙起来也是脚不沾地，至于天兵天将，腾云驾雾是真的，但本质和士兵没什么区别。
对付寻常妖魔还行，真遇上硬茬子，该吃亏照样吃亏，蟠桃仙酒，那也不是寻常小仙能时常享用的。”
李固和周横听得目瞪口呆，这跟他们想象中完美无瑕，极尽逍遥的天庭差距甚大。
“怎么？很意外？”
“是有点儿，”两人应声，“常听戏文里说神仙多厉害，长生不老，逍遥自在，这被您这么一说，好像也没快活到哪去。”
“当然，皇帝老子也知道在外人面前美化一下自己，青史留名，要是被人指着鼻子骂，能高兴才怪。
天上的神仙也一样，要是听到凡间生灵编排说坏话，大度的以后少管或者不管，小气的下个黑手也是常态，他们，哦不，我们的耳朵灵着呢。”
孙悟空说完，两人都开始思考以前有没有说过什么不当言论，应该～可能～大概～没有吧？
“别担心，悄悄说没事，老倌儿们没那么闲。”云皎安慰道。
“有道是阎王易送，小鬼难缠，就比如现在脚底下就有个土地在偷听我们说话。”孙悟空跺了跺脚，“出来！”
“哎！哎！小老儿来了，小老儿见过诸位。”
地面一阵微光闪烁，一个拄着拐杖的小老儿从土里冒了出来，对着众人连连作揖，脸上带着惶恐又讨好的笑容。
“小老儿是此方土地，不知上仙召唤，有何吩咐？”
孙悟空垂眸看着他，“我们方才的谈话，你都听见了？”
土地公身子一颤，连忙摆手，“没…没听见多少，小老儿耳朵背，就听见上仙说天庭…呃，说天庭是个大衙门，规矩多…其他的一概没听清。”
“听见了也无妨，本官说的皆是事实，你且退下吧，莫要再暗中跟随。”
“是是是，小老儿这就告退，这就告退。”土地如蒙大赦，身子一旋，便没入土中消失不见。
“总之，由于种种原因，世间流传下来的东西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就不好说了，”孙悟空没计较，“远了不说，两百年前的那件事，现在民间流传下来的怎么说？”
李固抢先回答，“这个我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话说两百年前啊，北海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女，还取了个人的名字，叫…沐云汐。
那家伙，凶得很，在北海兴风作浪，搅得是民不聊生，听说还妄图推翻天庭，自己当玉皇大帝呢！”
周横也来了劲，跟着补充，“对对对！戏文里都这么唱，那妖女还以美色蛊惑了哪吒三太子，玉帝陛下震怒，派了托塔李天王带着二十八星宿啊，九曜星官啊，还有一大堆神仙，点了十万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去擒她。
据说那打得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北海之水倾天起，十万天兵尽折腰啊。”
李固连连点头，手舞足蹈，“可不是嘛，听说那妖女本事极大，天兵天将都奈何不得她，最后还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戬出面，带着哮天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降服。
玉帝陛下念在她修行不易，又和三太子情投意合，这才法外开恩，封了她个什么…呃…澄澜真君，让她将功折罪，镇守一方水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唾沫横飞，显然对这些民间流传的故事版本深信不疑，甚至带着几分对天庭威严，神将英勇的向往。
敖烈眼神古怪，他出身西海龙族，对水族之事比凡人了解得多些，这民间传说与实情的差距…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天差地别。
“这是哪个混蛋传出来的故事？睁着眼睛说瞎话，让本公…本山灵抓到了，非拔了他的舌头不可！”
云皎听得咬牙切齿，她可是知道内情的，这编的也太离谱了，小汐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就成了祸乱北海的妖女了？
还蛊惑哪吒，蛊惑个屁啊，哪吒和小汐的关系还用蛊惑？他俩可比李靖关系好多了。
孙悟空的嘴角微微抽动，这里面人没变，结果也没变，但和事实完全就是两码事。
“阿弥陀佛，贫僧在长安时，也听闻过此事，版本虽多，却都与二位壮士所言大同小异，看两位的模样，似乎这其中另有隐情？”
“小汐，也就是沐云汐，是我的徒弟。”
“啊？”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玄奘更是面露诧异，“阿弥陀佛，原来那位澄澜真君竟是老先生的弟子？这…这民间传闻，果然多有谬误。”
李固和周横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他们刚才还在那兴致勃勃地讲述妖女的故事，没想到正主的师父就在眼前。
云皎踢着路上的石子，“岂止是谬误？简直是颠倒黑白！小汐也不是什么妖女，她是人，而且那明明是天庭的天条有错，小汐才带着水族奋起反抗。
还什么情投意合，法外开恩？啊～不行！我一定要知道是谁散播的谣言，竟敢对一位玉帝亲封的天庭正神不敬，活腻了！”
她看向孙悟空，“小汐被欺负了，你不能坐视不管吧？”
“确实不行，”孙悟空点点头，“不过按照天条册记录，凡人口口相传的故事并没有达到定罪的标准，哪怕这个故事再离谱也一样。
而真正散播谣言的幕后主使，大可以说他是随口一说，甚至只是引导性的暗示，忽悠凡人，三人成虎，再简单不过，同样也无法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