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很清楚,对方不是傻子,既然敢做,那就一定是有所准备,对方笃定他这个九天都察御令使行事要顾忌规矩,而神仙要是想引导凡人的舆论,有的是办法让人抓不到把柄。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这口恶气不出,你能忍得了?”云皎可不信,这猴子对他的徒弟宝贝着呢。
“所以你想怎么办?看样子天条不管用了。”
“哎呀,都这时候了你还管什么天条?那些老学究都说什么…呃~君子可欺之以方,可你不是君子是猴子啊。”
“淡定,淡定。”孙悟空摆摆手,“小汐自己会处理的,她跟了我那么久,知道怎么解决,要是处理不了了我这个师父再出马也不迟。”
“可我听了不爽啊。”云皎鼓着腮帮子,大早上的让她一肚子气。
“那你打他俩一顿吧。”
“欸?”周横李固一听,连连摇头,他俩的身子骨可经不起这姑奶奶折腾。
云皎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动作,她还不至于这么不讲理。
猪八戒缩了缩脖子,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插嘴,其实除了李固周横所说的版本,他还听说过另一个版本。
说那沐云汐本是龙女,因爱慕凡人不成才心生怨恨,堕入魔道,发誓要水淹三界什么的,反正就挺离谱,关键流传的还挺广,嗯,这个世界有点儿癫。
“阿弥陀佛,没想到这其中竟有如此隐秘。”玄奘听得连连感慨,真是活久见,神仙都成这样了吗?
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有什么?胜利者书写历史,败者沦为妖魔,自古如此,天庭需要彰显威严,灵山需要佛法无边,至于真相如何…谁在乎?
我记得当初小汐还以水镜天幕将一切昭告三界,没想到才过了两百年,民间故事就已经成了这样,再过几百年,那就更不用说了。”
玄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自幼读的是佛经,听的是高僧讲法,所见所闻,无不是佛法庄严,慈悲渡世,可这一路行来,两界山的经历,观音禅院的金池,乃至现在听到的真相,都在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
“阿弥陀佛,”玄奘长叹一声,“如此说来,贫僧所求之真经,是否也并非绝对之真理?亦可能掺杂了某些存在的意志与粉饰?”
他不愿去怀疑,可是这一刻,这个念头却不由自主地生了出来。
“法师,真理如同璞玉,埋藏于万千沙石之下,需要你自己去挖掘,去雕琢,去辨识。
经书是路引,是前人所见所思所悟的记载,但它不是终点,更非不容置疑的圭臬。
你所求真正的真经,或许不在灵山,而在你脚下这十万八千里的路途之中,在你所见所闻,所感所思之中。
若你只是想去灵山,取回几卷被定义好的经文,那你永远也取不到真正的真经。
唯有以质疑为锄,以经历为火,以思考为锤,方能从万千虚妄中,敲打出属于你自己的那一卷真经。”
玄奘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孙悟空的话语。
这与他过去所接受的教育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离经叛道,但不知为何,这番话却在他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猪八戒在一旁听得龇牙咧嘴,这猴子,是真敢说啊!这不是明摆着教唆师父怀疑佛祖吗?
他偷偷看了看玄奘的神色,见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陷入深沉的思索,心中更是啧啧称奇,这和尚,怕不是真要被这猴子带歪了?
李固和周横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感觉出孙悟空话里的分量,不敢再胡乱插嘴。
云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孙悟空,悄悄竖了个大拇指,她只觉得猴子太厉害了,又把玄奘说得思考起来,这要是一路走下来,玄奘绝对会被带歪。
良久,玄奘缓缓抬起头,“阿弥陀佛,老先生金玉良言,贫僧…受教了。”
他对着孙悟空深深一揖,“以往是贫僧着相,对西天取经抱有太大期待,只知埋头赶路,却忘了抬头看天,低头问心,此后路途,贫僧当以身为舟,以心为镜,既拜佛,也问己。”
孙悟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有些种子,只需种下,能否发芽,能长多高,全看个人造化。
“我突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云皎灵光一闪,“玄奘法师西天取经这种事,绝对会流传下去,你们说,若是将来有人撰写西行游记,我们这一路经历,会被描绘成何等模样?”
李固挠了挠头,“那肯定是法师意志坚定,佛法高深,感化妖魔,我等忠心护主,披荆斩棘…”
周横接话,“最后取得真经,功德圆满,皆大欢喜!”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晃着大耳朵凑了过来,“写书?那肯定得把我老猪写得威风凛凛,就说我曾是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八万水军,因…呃,因故下界,后得菩萨点化,保师父西行,一路降妖除魔,然后回来和翠兰过上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敖烈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是,长相也肯定写得明明白白,还有饭量,一顿三五斗米,百十个烧饼。”
猪八戒耳朵尖,闻言瞪了他一眼,“小白龙,你少编排我,你也不瞧瞧你自己,挑个担子还挑三拣四。”
云皎咯咯直笑,“要我说啊,猴子肯定会被写成个隐藏大能,整天穿个黑袍戴个斗笠,还时不时蹦出几句至理名言。
嗯,说不定还会被编一些玄之又玄的来历,安上一个听着很厉害的名头,让我想想啊,天生圣人,怎么样?”
孙悟空目光微动,瞥了她一眼,“那你呢?一个没事看星星的山灵?”
“我嘛…”云皎背着手,蹦跳着转到孙悟空面前,倒退着走,“我肯定是智慧与美貌并存,关键时刻总能帮上忙的仙女姐姐!
十方就是老实憨厚,多才多艺的同行少侠,李固和周横嘛,就是忠心耿耿兼有一点儿好运气的护卫…”
李固和周横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描绘甚合心意。
玄奘听着众人的笑谈,脸上也露出了憧憬,“阿弥陀佛,若后人著书,贫僧不求将我等描绘得如何神通广大,功德圆满,只愿…能留下几分真实。”
他目光扫过众人,“留下这一路的艰难险阻,留下我等的迷茫与抉择,留下这世间并非只有非黑即白的复杂,留下…求索路上的一点真心与反思。
而非仅仅是一部神魔斗法,抑或…歌功颂德之文。”
孙十方摆弄着灵枢,“根据信息传播模型,故事在流传过程中会不断简化和戏剧化,以适应传播者的理解和听众的偏好。
最终版本很可能与我们真实的经历相差甚远,甚至会为了某些目的进行刻意修改,就像刚才关于澄澜真君的故事一样。”
“咦~”猪八戒打了个哆嗦,“以那些酸文人的秉性,我老猪肯定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野猪精,贪财好色样样俱全。”
“你本来也没好到哪去,”孙悟空的话让猪八戒语噎,其实还是有差别的,不过看到孙悟空的眼睛,他很识趣的没说话。
“我们活在当下,不在史书,只需做好当下该做之事,何必在意后人如何评说?”
玄奘长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先生说的在理,贫僧西行,为的是求取真经,解众生之苦,而非青史留名,这一路所见所闻,所思所悟,皆是修行,何须在意他人如何描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