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鸡国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诸位爱卿，你们随寡人治国理政已有三年，可曾觉得寡人与三年前…有何不同之处？”
此言一出，殿中的群臣互相之间眼神交流，神色各异，却无人敢率先开口。
不同之处？他们当然发现了。
能站在这个大殿的，哪怕只是个弹丸小国，不说有多聪明，至少没有傻子，国王的异样他们岂会不知。
但是这重要吗？
对满殿朱紫而言，龙椅上坐的是谁，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权位依旧稳固，家族的产业得以保全，甚至在某些新政下还有所增益。
至于他是真是假，是人是妖？只要他能维持这令人满意的秩序，哪怕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又有什么关系？
神仙妖怪的传闻，在这西牛贺洲本就不少，多这一桩，也不过是茶余饭后又一则谈资罢了。
哪怕是真有人想要跳出来，也会被众人直接按下去。
在他们心中，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龙椅上的存在是什么，而是这存在能否维持现状乃至更好，而不是变坏。
显然，这位“陛下”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那么，配合他，维护他，便是最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选择。
甚至，如果不是国王主动提起，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还会继续保持下去，而此刻国王主动打破这种默契，在群臣看来，更像是某种剧变的开端。
所以一时间，大殿之上无人敢率先开口，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怎么？不敢说？那寡人替你们说吧。”乌鸡国王站起身，缓缓开口。
“三年前的寡人，虽勤于政事，却性情急躁，常因小事动怒，行事也多有疏漏。
而这三年来，寡人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极少发怒，甚至，似乎还多了一些呼风唤雨的本事，以致乌鸡国三年风调雨顺…是不是？”
群臣额头冒汗，纷纷跪下，“陛下恕罪！臣等绝无此意！”
“你们有没有此意不重要，但事实如此。”乌鸡国王走到玄奘面前，“实际上，三年前，国王早已被推入御花园八角琉璃井中，换言之，如今在殿上的，是假国王，朕，是假的。”
哗！
满殿哗然，文武百官目瞪口呆。
“陛下！”一名老臣猛地抬起头，手指指向玄奘一行，“可是这几个妖僧对您施了什么妖法？乱您心神，竟让您说出此等胡言乱语？”
他话音未落，立刻有数名大臣轰然起身，怒目圆睁。
“不错！定是这几个东土来的妖人搞鬼！”
“陛下莫要听信谗言！速速将这伙妖僧拿下！”
“来人！护卫何在？将这几个妖僧拿下！”
殿外甲胄摩擦声响起，一队队手持长戈的禁卫涌入，将玄奘一行人团团围住，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干什么？干什么？想打架啊？老猪我奉陪！”
周横和李固也立刻护在玄奘身前，不过警惕的不是周围的禁卫，而是国王，这些凡人不足为虑。
正当这时，一名内侍慌忙冲入大殿，“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持剑闯宫，直奔大殿来了！”
不等群臣做出反应，急促的脚步声已然在殿外响起，伴随着宫人惊恐的劝阻，提着宝剑的太子出现在门口。
他发冠微斜，显然是一路疾奔，还与人发生了推搡，身后，几名试图阻拦的禁卫面面相觑，不敢真正对储君动粗。
太子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被禁卫围住的玄奘一行，快步冲到阵前，挡在玄奘与禁卫之间。
“太子殿下！”一位老臣快步上前，试图拉住太子的衣袖，“此乃朝堂，陛下正在处理妖僧惑乱之事，殿下万不可…”
“妖僧？惑乱？”太子猛地甩开老臣的手，指着玄奘，又指向乌鸡国王，“到底是谁在惑乱？是谁鸠占鹊巢，整整三年！”
听到这话，众人眼神闪烁，有人面露愠怒，似乎觉得太子失心疯了。
“太子殿下！”另一位大臣沉声喝道，“休得胡言！陛下就在殿上，岂容你如此放肆？定是这些妖人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殿下心神！来人，先请太子殿下回宫休息！”
“谁敢！”太子猛地举起佩剑，逼得想要上前的侍卫顿住脚步。
他持剑环视，刮过那一张张虚伪的脸。
“胡言？迷惑？”太子冷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讽刺，“李将军，父王曾经常与你同案而食，这三年来可曾再有过一次？”
李将军脸色一僵。
太子又看向一人，“王丞相，父王批注的习惯你最清楚，字迹有变，你掌机要文书，难道从未察觉？”
王丞相嘴角抽搐，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哑口无言。
“还有你们！”太子剑尖划过一众不敢与他对视的大臣。
“三年来，母妃多次暗中垂泪，你们家中女眷入宫请安，难道从未听闻？还是说，你们听到了，却只当是妇人呓语，甚至…叮嘱她们闭嘴？”
不少官员额角见汗，脸色苍白，太子的质问直接剖开那层维持了三年大家心照不宣的帷幕，这下没法装瞎了。
“殿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殿下慎言啊，陛下勤政爱民，三年来我乌鸡国风调雨顺，仓廪充实，边境安宁，此乃有目共睹。
纵有些许习惯改动，焉知不是陛下经历变故后心境通达，励精图治所致？殿下切莫受奸人挑拨，坏了我乌鸡国安稳大局啊。”
“安稳大局？”太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好一个安稳大局！
为了这个大局，就可以对龙椅上坐的是谁不闻不问？
就可以对父王生死不明视而不见？
就可以对可能存在的妖邪篡逆默然纵容？”
他剑指那老臣，又扫过满殿朱紫，“你们心里清楚！你们比谁都清楚！这殿上之人，绝非我父王！
可你们选择了装聋作哑，选择了维护这个太平盛世。因为这对你们有利，因为你们害怕改变，害怕失去手中的权柄，家族的富贵。”
太子的声音响彻大殿。
“你们不是忠臣！你们是一群只顾自身利益的懦夫！蛀虫！”
听着太子的怒喝，有人面红耳赤，有人羞愧低头，更多人则是慌乱地看向龙椅上的国王，期待陛下能镇压这位狂悖的太子。
在大殿极高处的藻井阴影中，两道身影悠然倚着梁柱，将下方这场凡人的戏剧尽收眼底。
“啧啧，这小太子，嘴皮子挺利索嘛，句句戳心窝子。”云皎托着腮，“看把那帮老家伙说的，脸都绿了。”
“利益所驱，常态罢了，三年来，这青毛狮子将乌鸡国治理得比真国王更好，百姓安乐，权贵无损。
对他们而言，龙椅上坐的是人是妖，是真是假，重要吗？维持现状，才是最符合所有人利益的局面。”
“所以他们就合起伙来瞒着这太子？甚至可能还阻挠过他探查？”云皎撇撇嘴，“真是虚伪。”
“虚伪吗？”孙悟空淡淡一笑，“他们只是做了自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最正确的选择？”云皎翻了个白眼，“帮着妖怪瞒天过海，这叫正确？我看就是自私！”
“换个角度看呢？若这青毛狮子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妖怪，弄得民不聊生，乃至朝纲崩坏，你看这群臣子还会不会如此？怕是早就有人暗中联络太子，准备拨乱反正了。”
孙悟空目光扫过下方的百态面孔，“正因为这三年来国运昌隆，他们的利益没有受损，甚至有所增益，他们才会选择沉默。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是非对错，往往要让位于切身利害。
太子看重血脉正统与父子亲情，而这些老臣，他们更看重自身家族的延续，你说他们错了吗？站在他们的立场，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