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鸡国王得知前因后果，又见尸身完好，重归王位在即，还能为子民换来二十年太平，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劫数已满。
他本就是个信佛的，岂会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努力了半辈子，终于上岸了。
当即，乌鸡国王躬身道：“小王愚钝，不识菩萨真身，浸水三日，今得此报，心服口服。
谢菩萨慈悲，许我重归王位，更赐福泽于乌鸡国，小王感激不尽，此后定当勤政爱民，不负菩萨与圣僧恩德。”
“善哉。”文殊菩萨满意颔首，度自家人就是轻松，要是个不信佛的，肯定会有所不服，要多费一番手脚。
毕竟他们现在被搞得风评不太好，而且，佛门的理念并非所有人都能欣然接受，甚至难以理解。
何以至此？
文殊菩萨心中其实跟明镜似的。
因果报应对于乌鸡国王这般虔诚者而言，或许是天理昭彰，心服口服。
但在普通人看来，对不可知的过去因承担当下果，这种安排便显得冰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凭什么不知者亦要受罚？凭什么一段前缘可以决定今日的三年水淹？这套逻辑对许多人来说，理解已属不易，遑论接受。
而且，佛门最终追求的是超脱轮回，涅槃寂静，着眼点往往是来世或终极解脱。
因此，现世的苦难可以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阶梯，补偿也往往是更长远的福报。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在红尘中打滚的凡俗生灵而言，他们为柴米油盐发愁，为爱恨情仇所困。
相比于什么来世，他们更关心的是现世的公平，人与人眼中的世界尚且不同，更遑论神与人？这之间存在着难以弥合的距离。
文殊菩萨清楚这些深层原因，他相信孙悟空也清楚，至于其他人是否理解，并不重要，一个理念，从来不可能让所有人认同。
他如意轻点，一道柔和的佛光撒下，只见那尸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苍白的面色渐渐红润，胸膛开始起伏。
“咳咳！”
乌鸡国王猛然坐起，大口呼吸，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父王！”太子第一个扑了上去，紧紧握住国王的手，泪如雨下。
群臣见状，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涕泪交流地表起忠心来，将方才被太子揭穿时的尴尬与对青狮的默许抛到了九霄云外。
乌鸡国王在太子搀扶下坐起，略一适应，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玄奘身上，郑重一揖：“小王叩谢圣僧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陛下言重了，此乃贫僧分内之事。”玄奘连忙扶住。
文殊菩萨见事已圆满，对玄奘微笑道：“玄奘，西行路远，还望珍重，贫僧这便带这孽畜回山了。”
言罢，脚下莲台转动，金光裹着青狮飞速离去，只是那离去的背影，看起来总有种急匆匆的感觉。
金光渐敛，云开天霁，文殊菩萨与青狮的身影已消失无踪，只余下众人恍然若梦。
乌鸡国王深吸一口空气，三年了，终于再次感受到这阳光照耀，人声鼎沸的鲜活世界。
他目光掠过殿中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翻涌，但最终，帝王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诸卿平身。”乌鸡国王微微抬手，“三年变故，朝野震荡，幸赖天意不绝，圣僧慈悲，终拨云见日。朕既已归来，当与诸卿共治江山，使我乌鸡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
不过所有人都清楚，此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搞不好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他们要早做打算。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一场妖魔之乱，就以这种近乎戏剧的方式落下帷幕。
乌鸡国王看向身旁依旧眼眶通红的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带着赞许与愧疚，“吾儿辛苦了，也长大了。”
太子哽咽着摇头。
“圣僧，”国王转向玄奘，再次深深一礼，“小王能重见天日，全赖圣僧师徒神通广大，明察秋毫，此恩天高地厚，小王无以为报。
恳请圣僧与诸位高徒，务必在宫中多留几日，容小王稍尽地主之谊，也为诸位洗尘祈福。”
“阿弥陀佛，陛下盛情，贫僧心领。然西行取经，路途遥远，实在不敢久耽，既已了却此间因果，陛下也安然复位，贫僧便该告辞了。”
“这…”国王面露遗憾，但也知取经事大，不敢强留。
“既如此，小王不敢耽误圣僧正事，只是通关文牒昨日已换，圣僧可否再留半日？容小王命人备些斋饭干粮，再奉上些许盘缠，略表心意。”
玄奘见国王言辞恳切，且准备干粮也是实际需要，便点头应允了，“如此，便叨扰陛下半日。”
“太好了！”国王大喜，立刻吩咐内侍准备丰盛素斋。
趁着准备的空档，乌鸡国王去了解这三年来国中详情，顺便去见他的后宫子女，也幸好青毛狮子不能人道。
每每想到此处，乌鸡国王够感叹我佛慈悲。
而玄奘等人则在偏殿休息，猪八戒摸着肚皮，眼巴巴等着开饭。
“这国王倒是个懂事的，知道老猪我出了力，该好好招待，希望斋饭丰盛点，别又是青菜豆腐。”
敖烈瞥他一眼，“出力？你出什么力了？看戏看得最起劲的就是你。”
“嘿！小白龙你这话说的，老猪我好歹也撑了场面，震慑了那些禁卫不是？”
“得了吧，人家自己把禁卫挥退了。”
两人正斗嘴，孙悟空和云皎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偏殿。
“老先生，云姑娘，你们回来了。”玄奘起身。
“嗯，城里转了转，这乌鸡国都城治理得确实不错。”孙悟空随意坐下，“看来法师这边也是一切顺利。”
“阿弥陀佛，真王复位，假王伏法，百姓未受波及，还得了二十年风调雨顺的承诺，于乌鸡国而言，确是一桩善果，只是…”
玄奘叹息一声，“贫僧观那满朝文武，前倨后恭，心中颇多感慨。”
“哦？法师又悟了？”云皎惊奇，玄奘的悟性很高，这一路走来，成长是肉眼可见的。
她隐隐有一种感觉，照这么下去，玄奘很有可能成佛，不是被灵山封的佛，而是自己证道。
“人心复杂，利益纠葛，三年来，这些官员并非全无察觉，却选择维持现状，太子年少，直言不讳，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待到如今真相大白，又立刻改换门庭，痛哭流涕。”玄奘捻动着佛珠，“这或许便是红尘常态？
贫僧一路行来，见过妖吃人，人骗人，仙神算计，妖魔伪装…有时竟觉得，单纯的好恶真假，在这纷繁世相前，反而模糊了。”
孙悟空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玄奘的困惑，正是他看见更多之后必然产生的思考。
人心很复杂，万族共存的三界更复杂，一味非黑即白的简单教条，无法解释这复杂的三界。
重要的是，能否透过表面的繁杂看清其内在的底层逻辑，玄奘要证道，这是必须要经历的一步。
不久之后，斋宴备好，虽全是素肴，但种类繁多，制作精良，色香味俱佳，显然是御厨用了心思。
猪八戒吃得眉开眼笑，连称国王大方，其他人也没客气，吃完了还要赶路呢。
丰盛的宴席过后，国王将备好的干粮清水交给他们，又亲自携太子将他们送至宫门外，依依惜别。
“圣僧，前路漫漫，多加保重，若他日取经归来，路过乌鸡国，定要再来，让小王好好酬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