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
“一个人小时候需要父母照顾，长大了就想自己说了算。”
“你是说……”
“凡人不再需要神仙了。”孙悟空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他们觉得自己不再需要神仙了。”
云皎心头一震。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打雷下雨他们害怕，洪水干旱他们无助，生老病死他们无可奈何。”
“那时候的神仙，在他们的眼里，是护佑者，是救命稻草，是他们在这残酷天地间唯一的依靠。”
“所以那时候的凡人敬神，是发自内心的敬。”
云皎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们学会了耕种，学会了建房，学会了治病，学会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他们不再对打雷下雨那么恐惧了，不再对洪水干旱那么无助了，不再对生老病死那么无可奈何了。”
“他们开始觉得，没有神仙，好像也能活。”
“非但能活，还活得挺好。”
云皎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种族，总是要有野心的。”孙悟空轻轻笑了一声，“他们就会想，凭什么神仙高高在上？凭什么我要对神仙磕头烧香？”
“于是，他们想把神仙从高高的神坛上拉下来。”
云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神仙不再是护佑者了。”孙悟空继续说道，“在凡人的眼里，神仙变成了……阻碍者。”
“阻碍？”
“对，阻碍。”孙悟空的声音依旧平静，“凡人的野心在膨胀，他们想要更多，想走得更远。
可神仙告诉他们，这样不行，那样不可以，天规天条不能触犯，凡人的本分不能逾越。”
“你觉得，凡人会怎么想？”
云皎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到头来，在他们眼里，神仙反而成了绊脚石？”
“陛下早就看出来了，凡人和神仙，不能一直住在一起。”
“哦？”
孙悟空抬头看了眼天空，“原本这种事不该告诉你的，不过，我觉得你这段路途成长了不少，已经能够处理一些事情了，索性就告诉你吧。”
“快说快说。”云皎已经等不及了，她有预感，这是“正事”。
“当初……”
山路上，夜色如墨。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玄奘独自一人走在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像是要把所有的喧嚣都甩在身后。
众人跟在后面，各怀心事。
孙猴子走在玄奘身侧偏后的位置，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的山林，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但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落在前面那个沉默的师父身上。
周横和李固挤在一起，两人交换了好几次眼神，都没有开口说话。
李固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横，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周横摇了摇头，又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猜，从石门村出来之后，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却始终没有得出一个像样的结论。
前方的路在一处山坳里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月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将远处的山峦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
众人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那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冠遮天蔽日，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师父。”孙猴子终于开口了，“歇歇吧，走了一晚上了。”
玄奘脚步一顿，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好。”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开，各自找地方歇息。周横和李固手脚麻利地在背风处清理出一块空地，捡了些干柴枯草，不多时便点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双小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目光时不时飘向玄奘。
云皎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包零食，正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是悠闲。
众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在空气中回荡。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
玄奘盘腿坐在篝火旁，捻着念珠，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神情平静而深沉。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终于，玄奘手上的念珠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蹲在篝火对面的孙猴子身上。
“悟空。”
孙猴子抬起头，“师父，你叫我？”
“嗯。”玄奘点了点头，“为师问你一件事。”
“师父请说。”
“若你全力施为，比之老先生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困意的众人立马精神了。
周横和李固猛地坐直了身子，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两双眼睛在玄奘和孙悟空之间来回转。
猪八戒的呼噜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沙悟净睁开眼睛，目光在玄奘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孙悟空。
敖烈手中拨弄火堆的树枝停住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毫无察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玄奘和孙悟空身上。
法师和老先生……不会打起来吧？
周横和李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他们虽然是凡夫俗子，但这些年跟着取经队伍走南闯北，见过的大场面也不少了。
孙长老的本事他们是知道的，那可是上天入地、翻江倒海的主，可老先生……他们还真没见过老先生全力出手是什么样子。
不过，能让孙长老都客客气气的人物，能差到哪儿去？
这要是打起来，他们怎么办？
周横和李固越想越心虚，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虽然他们也清楚这么点儿距离没有任何用，求个心安而已。
猪八戒和沙悟净他们比周横李固知道得多得多。
孙悟空有多可怕，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猪八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沙悟净面色不变，但握着降妖宝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云皎手里的零食停在了嘴边，她看了玄奘一眼，又看了看孙猴子，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有意思，法师这是要干什么？试探猴子的实力？还是另有所图？
她转头看向孙悟空，想从那张石头脸上看出些端倪，结果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家伙依旧面无表情，安静地坐在石头上，像尊石雕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猴子难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考起来。
若是以前，他还没见到孙悟空的时候，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会豪气冲天地拍着胸脯说：“小菜一碟！”
可现在……
“俺老孙……”孙猴子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不好说。”
“不好说？”玄奘微微挑眉，这个答案从他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徒儿口中说出来，真不多见。
“要是搁以前，俺老孙肯定说不在话下。”孙猴子坦然道，“可是现在……俺老孙确实心里没底。”
他瞥了一眼孙悟空，“那家伙……说不清楚，你看他平时那副样子，不急不躁，跟个没事人似的，可他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深不可测。”
猪八戒连连点头，难得和孙猴子想到一块儿去了。
“俺老孙跟他交过手吗？没有。所以俺老孙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强。”孙猴子继续说道，“但俺老孙有个感觉，要是真打起来，俺老孙未必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