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能赢吗……”玄奘喃喃，那双总是从容平和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思量。
老先生只是一个九天都察御令使，听上去品阶不低，可天上还有多少神佛？三清四御，五方五老，各路帝君，各方天尊……数不胜数。
老先生尚且如此，那比他更高层次的存在呢？
徒儿连老先生都没把握打赢，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法师，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吧。”孙悟空似乎是看出了玄奘的想法，“这取经路上，你就算是把天捅破了，也有人顶着，而且……”
孙悟空看向孙猴子，“他的本事放眼三界也是屈指可数的，这不是客气话。”
玄奘怔怔地看着孙悟空，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笃定和从容。他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阿弥陀佛。”玄奘轻诵一声佛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贫僧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不多时，呼吸便变得绵长而均匀，竟是安然睡去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法师要和老先生打起来呢。”周横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李固长出一口气，“我就说嘛，他俩怎么会打起来，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说的也是。”周横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没事了，睡吧睡吧。”
几人眼看一切太平，相继躺下歇息，不过关于两只猴子孰强孰弱的问题，恐怕值得他们猜测好久。
“嘿。”孙猴子咧嘴笑了笑，轻声嘀咕了一句，“你这家伙，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
云皎纵身来到树上，仿佛没有重量般落在一根枝头，孙悟空紧随其后。
“看星星？”
“嗯。”孙悟空在她旁边坐下，抬起头，望向那片星空。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问你个事儿哈。”
“说。”
“你和他……到底谁厉害？”
孙悟空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云皎也不急，就这么等着。
她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但她就是想知道。
从玄奘问出那个问题开始，她心里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孙猴子说未必能赢，那到底是能赢还是不能赢？五五开？四六开？还是三七开？
“没有可比性。”
“没有可比性？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云皎皱了皱眉，她觉得孙悟空在敷衍她，可看那家伙的表情，又不像是敷衍。
“你应该知道他的来历。”
“嗯。”云皎当然知道，猴子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另一面做文章，所以当初才会回方寸山弄出石猴，结果现在三猴同台。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是真正的金仙，只是一个提线木偶，若是找不到线，确实麻烦。”孙悟空直言不讳，“真要打起来，三界能稳赢他的人不多。”
“当然，这种话也就我说说，他的本事是实打实的，毕竟如来不是草包。”孙悟空又补充了一句。
“怪不得……”云皎似乎有些明白了。
“拿我和一个傀儡比，自然是没有可比性的，你拿我和猪八戒比都比他强，或者，等到哪天他真的活过来再说。”
“哦。”云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听懂了孙悟空话里的意思，不是不想比，而是没必要比。一个是被操控的棋子，一个是执棋的人，这本就不是同一维度的存在。
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筛落的星光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云皎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那片深邃的天幕。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有的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像极了人间那些赶夜路的行人。
“你说，千百年后，这些星星还会不会是这个样子？”
不等孙悟空回答，云皎继续自言自语，“神佛要是退出了人间，那些凡人看到的星空，跟我们现在看到的，会一样吗？”
云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或许是之前孙悟空和她说的话，让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飘渺的念头。
“我有时候会想。”她抬起手，指了指天边那一团模糊的光带，“那些凡人说那是天河，是王母娘娘的簪子划出来的。可咱们都知道，那是星宿汇聚的光芒，跟王母没什么关系。”
“嗯。”
“可凡人不知道啊。”云皎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片天，给星星起名字，编故事，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牛郎织女……”
孙悟空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说，要是有一天，神佛真的退出了人间，那些凡人还会记得这些故事吗？”
“会。”
“这么肯定？”
“石头不会因为没人看就不再是石头，故事也是一样。”
云皎怔了怔，“猴子，你说话总是这么……嗯，有意思。”
“那你说，凡人会走到哪一步？”她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面对着孙悟空，像是要认认真真地讨论这个问题。
“他们大概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孙悟空伸出两根手指，距离逐渐拉开，“远到他们从未想过的距离。”
“多远？”云皎追问。
“远到……他们不再需要神佛。”孙悟空微笑着，金眸中倒映着星光，“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上天入地，去丈量这个世界。”
“咯咯咯，说得这么真实，好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你觉得不可能？”孙悟空反问。
“不是不可能，花果山的科技我也见过不少，依靠某些方式，上天入地确实能够办到，不过，你说得太笃定了。”
“花果山的模型，你应该有所了解。”
云皎恍然，“你是说……花果山做过相应的实验？”
“嗯，不过不是实验。”孙悟空点了点头，“花果山做过的模型里，有专门研究凡人文明发展的，虽然没有完全模拟，但大致的走向已经能看出来了。”
云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家伙在隐瞒什么，可又挑不出毛病来。
花果山确实在做那些事，她也亲眼见过那些模型，虽然她完全看不懂，但孙悟空这么说，似乎也说得通。
“快说快说。”云皎追问，语气里的怀疑已经少了几分。
孙悟空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壶酒，两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云皎倒了一杯。
“他们首先会发现，天不是圆的，地也不是方的。”
云皎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直以来，人们眼中的天，是扣在大地上的盖子，日月星辰都是镶嵌在上面的珠子。这个观念会持续了很久很久，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不会去质疑。”
“然后呢？”
“然后，会有人站出来质疑。”孙悟空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个遥远的画面，“他们会用各种方式证明，大地是圆的，它悬在虚空之中，围绕着太阳旋转。”
“太阳？”云皎愣了一下，“你是说……金乌？”
“那个时候，应该叫恒星吧？”孙悟空纠正道，“一颗燃烧着的、巨大的火球。”
云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太适合继续这个话题了，那些词汇她听得懂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就变得陌生起来。
“听不懂了？”孙悟空嘴角微微弯了弯。
“谁说我听不懂？”云皎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不就是……那个……嗯……”
“行了行了，知道你没听懂。”孙悟空摆了摆手，没有继续为难她，“总而言之，凡人的认知会一点一点地扩展，从脚下的土地，到头顶的天空，再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