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六人，加上一匹白马，就此踏上了西行之路。
有云皎引路，两界山的地域几人畅行无阻，玄奘感慨还是有人好办事，此前他们三人提心吊胆的，生怕突然冒出个妖魔鬼怪，现在倒好，总算放心了。
周横李固看着走在前面，步履轻盈的云皎和孙十方，再对比自己身上还未痊愈的伤痛和疲惫，心中不禁感慨，有本事的人就是不一样。
“阿弥陀佛，老先生，你见识广博，不知都到过些什么地方，遇到过什么趣事？这赶路枯燥，不如边走边聊？”玄奘主动开口，打破了行路间的沉默。
孙悟空思索着，“东胜神洲的世外仙宗，南瞻部洲的人间烟火，老夫都曾领略过，西牛贺洲也略有涉猎，不过不曾深入了解。”
“老先生莫不是在吹牛？不说那东胜神洲，就单单是我大唐境内，想要走一遭都要不少时日。”李固明显不信。
大唐很强，疆域辽阔，国力强盛，但他也没听说过有谁走了这么远，一个老先生，哪怕行走江湖多年，也绝不可能有这种本事。
“对啊，若是老先生真有这种本事，都足以立书作记了，不说别的，陛下肯定会将你奉为上宾。”
周横插嘴，原本以为这是个老江湖，没想到是个吹牛皮的，多半是行走江湖的老油条，听了些传闻就安在了自己头上，这种人他见多了。
嗯，因为他也这么干过。
面对两人的质疑，孙悟空并未动怒，斗笠下的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笑意，“年轻人，这天地之广袤，远超你的想象，老夫所言是真是假，日后你自会知晓。”
李固和周横将信将疑，却也不再反驳，话不用说尽，聊天嘛，较真就没意思了。
玄奘倒是听得心生向往，“阿弥陀佛，老先生游历四方，不知对这西行一路的风土人情，妖魔精怪，可有了解？贫僧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孙悟空微微颔首，“略知一二，西行路上，国度众多，风俗各异，有敬佛的，也有尊道的，更有那不信神佛，只拜强权的，至于妖魔…”
他顿了顿，“大多盘踞在险山恶水，人迹罕至之处，依仗天赋神通，或食人精气，或索要血食供奉，但也有一些潜心修行，不喜纷争，甚至庇护一方。”
“哦？妖还有好妖？我还以为都像那双叉岭的妖怪一样呢。”周横嘟囔着。
“阿弥陀佛，人有好坏之分，妖自然亦有善恶之别。”玄奘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便如这两界山的黑熊精便不曾伤人，可见并非所有精怪都凶残暴戾。”
“法师所言，老夫不敢苟同。”
“愿闻其详。”
孙悟空脚步未停，声音透过斗笠传来，“法师以伤人与否区分妖之善恶，乃是站在人之立场，然则，对于山林间的飞禽走兽而言，猎人捕猎，是否也算伤生？对于那草木精怪而言，樵夫砍伐，是否也算恶行？”
玄奘闻言一怔，自然是不算的，不过，很少有人会以这个视角去评判善恶，若这也算恶行，那世上恐怕一多半生灵都要饿死了。
“你们说那双叉岭的狼妖，”孙悟空语气依旧平淡，“它索取血食，在你们眼中自是十恶不赦，但于狼妖而言，捕猎进食乃是生存本能，正如人族需要耕种渔猎方能果腹。
它或许愚昧凶残，但若论其恶之根源，究竟是它天生本性，还是这弱肉强食的天地法则使然？”
李固忍不住插嘴，“老先生，您这话说的，照您这么说，那些吃人的妖怪反倒有理了？”
“非是有理，”孙悟空微微摇头，“老夫只是想说明，善恶之判，若只固守一族一类之立场，难免有失偏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天地眼中，人、妖、兽、草木，或许并无本质区别，皆是这天地循环中的一环。”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深意，“真正的善，或许并非不伤生，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是在这生存与毁灭的循环中，寻得一份对其它存在的尊重与界限。
而恶，则是为了己身之存续或欲望，毫无顾忌地践踏、掠夺、毁灭他者，无论对方是人，是妖，还是其他。”
“便如那狼妖，若它只为果腹而猎杀野兽，乃是天道循环，但它掳掠人族，以戏耍虐杀为乐，这便是越了界限，是恶。
而若有妖类，虽也需血食生存，却只取所需，甚至与周遭生灵达成某种默契平衡，互不侵犯，那它便算不得大恶，甚至可称善。”
玄奘听着这番迥异于佛门经典，却又似乎直指本源的话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佛说众生平等，慈悲为怀，但具体到行事准则，往往还是以人族福祉为核心，准确来说，是以自身为核心。
而这位孙老先生，却仿佛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以一种近乎冷酷却又无比客观的视角，去审视这世间万灵的生存与争斗。
云皎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她觉得猴子说得很有道理，天庭看待下界生灵，其实也差不多是这种视角，只是不会像孙悟空说得这么直白透彻。
李固和周横虽然觉得孙悟空的话有些离经叛道，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有几分道理。
他们在军中见惯了生死，深知这世道的残酷，有时候为了活下去，很多事情确实难以用简单的善恶来衡量，人与人尚且如此，那妖更麻烦。
不过，总感觉哪里不对，他们是人，当然要以人的立场为先，别管他妖怪是善是恶，都要吃人了总不能说一声吃得好吧？
不过，玄奘却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先生之言，振聋发聩，令贫僧受益匪浅，是贫僧着相了，一直以来，贫僧虽口称众生平等，心中却仍存人妖之别，善恶之执。”
他看向孙悟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佩与探究，“今日方知，佛法虽广，亦有其局限，这天地大道，远比贫僧所想更为深邃复杂，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
孙悟空摆了摆手，“法师不必客气，不过是些浅见，闲聊而已，大道万千，各有其途，佛法是路，老夫所言亦是路，并无高下之分，唯有适与不适。”
玄奘深深一揖，“受教了。”
李固见玄奘对孙悟空那番离经叛道的言论不仅没有反驳，反而一副深受启发的模样，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法师，您可千万别被这位老先生带偏了，他说的那些话，听着是有些道理，可细想起来，简直是歪理邪说啊！”
他语气急切，“咱们是人！那些妖怪抓了人，扒皮抽筋，生吞活剥，难道就因为它们是妖怪，是本能，就不算恶了？那死在它们手里的冤魂又该找谁说理去？”
周横也凑过来，连连点头，“老李说得对！法师，您想想双叉岭，咱们差点就被煮了，要不是运气好…哼，反正我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妖怪，就不能客气。”
“我说老先生，你还是不是人？竟然会为妖怪说话，你自个儿糊涂也就罢了，可别把法师也传染了。”李固警惕的看着孙悟空，咋感觉这人不安好心呢？
孙悟空轻笑一声，“思维方式不改变立场，是人自然要站在人的立场，我只是给法师展示一个不同的视角而已，行军打仗不也要思考敌人是怎么思考的吗？二位不会不懂吧？”
“呃～说的也是，是我误会老先生了？”李固挠挠头，这么一说倒也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