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娘。”李固犹豫着开口。
“嗯？”
“你是两界山的山灵，连那里有多少棵树都知道，那盗匪…你也一定知道吧？”
李固的问题打破了沉闷的气氛，玄奘和周横也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看向云皎，是啊，这位山灵既然对两界山了如指掌，没道理不知道那伙盘踞多年的匪徒。
云皎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石子，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知道啊，我当然知道。”
她的回答如此理所当然，让几人一时语塞。
周横忍不住追问，“那…那云姑娘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出手除了他们？以你的本事，对付几个山贼，应该不难吧？”
云皎歪头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我为什么要出手？”
“为什么？”李固被她问得一愣，“他们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害了那么多性命，难道不该除掉吗？”
“该啊，”云皎点点头，“所以你们不是已经除掉他们了吗？”
玄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云施主，李壮士的意思是，你既有此能力，又知晓其恶行，为何不早些出手，避免更多无辜者受害？”
云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三人，她的表情依旧带着少女的娇憨，但眼神却透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淡漠。
“因为这不归我管啊。”她摊了摊手，“我又不是人，我是两界山的山灵，我的职责是守护那座山，维持山中的平衡，至于人间的匪徒，与我有何关系？我为什么要去管？”
玄奘眉头微蹙，“云施主，我佛慈悲，讲求无缘大慈，同体大悲，见众生受苦，岂能因界限之分而袖手旁观？”
“和尚，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做神仙动情，三界不宁。”云皎撇了撇嘴，“神仙行事，自有规矩法度，天庭统御三界，各司其职，山神管山，土地管地，河伯管水。
那伙匪徒既然是人，剿匪安民就是官府的责任，我一个山灵若随意插手凡间事务，岂不是乱了规矩？到时候因果纠缠起来，谁来承担？”
玄奘闻言一怔，李固和周横也面面相觑，他们哪听过这种说法，神仙不就是管事的吗？
“可是...”玄奘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云皎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要明白，若每个神仙都凭一己好恶随意干涉凡间，今天我看这伙山贼不顺眼灭了，明天他觉得那个贪官该死除了，这人间还成什么样子？秩序还要不要了？”
她背着手，学着老气横秋的语气，“三界运转，讲究的是个平衡，我们神仙最大的慈悲，有时候恰恰是不作为，只要凡间秩序尚未崩坏，天道轮回自在运转，我们就该恪守本分。”
孙悟空在一旁听着，斗笠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云皎冲着孙悟空眨了眨眼，别闹，她好不容易装一回。
“神仙动情，三界不宁。”玄奘喃喃自语，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这和他的认知截然不同。
不过，似乎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看到玄奘几人陷入思考，云皎微微昂头，碰了碰孙悟空的肩膀，悄悄传音，“怎么样？本公主厉害吧？”
“嗯，”孙悟空应承一声，“你真的懂了？这话可不像是你说的。”
“那你别管。”云皎有些心虚，确实不是她说的，她是听父皇母后说的。
能不能听懂不一定，反正她是苦之久矣，天庭那些条条框框云皎是受够了，下界都要偷偷摸摸，凡间的情情爱爱也与他们无缘。
好在，玉帝已经在着手改变了，她也能借着这个功夫出来跟着猴子见一见世面。
“阿弥陀佛，”玄奘回过神来，“贫僧以为，神仙动情，三界不宁之言，并非指神仙当无情，而是指不可因私情私欲而妄动干戈，扰乱既定的秩序与因果。”
他看向云皎，“若神仙见人间大恶而心如铁石，见众生悲苦而视若无睹，此非恪守本分，乃是麻木不仁。
恪守本分，应是依天规法度行事，而非画地为牢，对职责之外的苦难漠不关心，云施主言天庭各司其职，此言不虚。
然则，职责亦有交集与空白之处，那伙匪徒盘踞山野，为祸一方，当地官府未能尽责剿除，山神土地或力有未逮，或囿于界限不敢越权，此等情形，岂非正是秩序未能周全之处？”
“若遇此等情状，有能力者，在不明扰大局且不擅越权责的前提下，略施援手，拨乱反正，贫僧以为，非但不是扰乱秩序，反而是补天规之不足，行真正之慈悲。”
玄奘语气不急不缓，“神仙若只因惧怕因果纠缠，便对眼皮底下的滔天罪恶置之不理，那这秩序维护的，究竟是天地的和谐，还是某些存在的冷漠与怠惰？”
“贫僧以为，真正的秩序，既能维持稳定，又能应对变局，更能导人向善，惩恶扬善，若秩序成了恶行的护身符，成了漠视苦难的借口，那这秩序，本身便已偏离了正道。”
“故而，神仙动情，三界不宁，当解为：神仙不可因私情滥权，但当怀公义之心，以智慧和力量，行那护佑苍生，匡扶正义之事。
动的是公情，是悲悯之情，而非私情与偏情，如此，三界非但不会不宁，反而会更加清朗。”
云皎听着玄奘这番逻辑严密的论述，一时间愣住了。
玄奘见云皎不语，轻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此乃贫僧一家之言，或有偏颇，还请云施主指正。”
云皎看向孙悟空，怎么答？她不会啊。
“法师是否忽略了一个问题，”孙悟空摇摇头，“生灵百态，人心尚有千面，神佛亦然。”
“法师期望神佛怀公义之心，以智慧和力量匡扶正义，此愿甚美，但何为公义？何为正义？由谁来界定？由神佛自身吗？
若神佛皆如法师所愿，心怀同一标准的公义，那自然是三界之福，可现实是，神佛亦有立场，有私欲，有认知的局限，甚至有道途理念之争。”
“凡人之争，十人百人，再大不过一城一国而已，可神仙要是下场，那便是一洲一界，千年万年，到时生灵涂炭，又该如何？
人间的战争不会在乎踩死多少蚂蚁，同样，神佛的战争也不会在意死了多少生灵，法师如今处理几个盗匪都难以两全，为何会觉得神仙会和睦呢？”
“这…”
“天规秩序，划定权责，限制仙神随意干涉凡间，正是在最大程度上保护凡间的自然发展与因果循环。
千万年的运行，它或许僵化，或许在某些时候显得冷漠，但它维系着一个相对稳定的框架，避免了三界因上层力量的肆意妄为而陷入更大的混乱，法师以为呢？”
玄奘皱眉，他就是感觉这样不对，也不是不对，只是还不够完美，有许多缺陷，可真要改进，一时却也无从下手。
孙悟空轻笑一声，玄奘的愿望很美好，但现实远比这复杂的多，没有什么完美运行的秩序，因为只要是生灵，就免不了七情六欲。
争，是这个世界永恒的动力，而让神仙的斗争尽可能远离凡间，让凡间生灵能有成长起来的机会，这便是天庭秩序最大的作用。
听着孙悟空和玄奘的讨论，李固周横面面相觑，别的没听懂，但大概就是在神仙眼里，凡人和蚂蚁差不多，神仙打架一脚踩死多少蚂蚁，不好说，反正他们走路没在意过。
这么看来，那些神仙老爷们还是别动手了，正不正义先不说，一不小心被踩死了哭都没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