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刚鬣闻言，硕大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他何尝不想光明正大？
可是人与妖，人与神…跨越种族的感情总是为世人所不容。
异样的眼光，利益的牵扯，哪怕他不在乎，可翠兰只是个普通人，能接受自己已经足够勇敢，再想奢求太多…他也是要脸面的。
“娘子…”猪刚鬃瓮声瓮气地开口，“再等等，等那取经人来了，老猪我保他西去，立下功劳，说不定就能得个正果，到时候，风风光光回来娶你！”
高翠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未置可否，这几年来，类似的话她已听过太多，还要等，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若是自己人老珠黄，这位妖怪丈夫会不会看不上她？到时人家可以另寻新欢，毕竟几十年的时间对于妖怪来说无足轻重，而自己，或许只是一个笑话。
人妖相恋，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个悲剧，可…她就是动情了。
紧紧相拥的两颗心感受着彼此的跳动，又好像隔着天与地的距离，犹如一道巨大的鸿沟。
外面，几个人竖起耳朵，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就连玄奘也混在其中。
“好像不是被强迫的。”
“老太公果然说谎了，这分明是两情相悦，那猪刚鬃好像来头不小啊，取经人？不会是法师吧？”
“除了法师还能有谁？”
“阿弥陀佛，没想到还是菩萨点化，还好我们没有冲动。”
“这咋搞？拆散小两口？”
“我怎么知道？问法师啊。”
“贫僧是出家人，要不问老先生？他见多识广。”
“对哦，老先生都有孙子了，对了，老先生人呢？”
“他和云皎姑娘一到这种时候就没影了。”
屋顶上，云皎随手扯过孙悟空的袍子擦了一把眼泪，“呜呜呜，好感动，猴子，我们做点儿什么吧？”
“做凉拌猪头肉？”
“呸呸呸！”云皎给了孙悟空一拳，“你就没有一点儿感觉吗？本公主都感动哭了，果然是块石头。”
孙悟空无语，他就是个单身猴，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男女之间那什么情情爱爱他哪里懂？这属于他的知识盲区了。
屋内，猪刚鬣心中憋闷，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他猛地站起身，抄起靠在墙角的九齿钉耙，“娘子你且在屋里待着，莫要出来，待老猪我去会会外面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高翠兰还想劝阻，猪刚鬣已大步流星走到院中。
“外面藏头露尾的鼠辈！都给我老猪滚出来！不是要拿老猪吗？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有种的，出来与你猪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声浪滚滚，震得院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听到猪刚鬣在院中的叫阵，玄奘等人面面相觑。
“阿弥陀佛，既然是个误会，那解开便是。”玄奘整理了一下袈裟，率先从藏身的角落走了出来，李固、周横、孙十方和敖烈也紧随其后。
猪刚鬣瞪着一双大眼，看着走出来的这几人，一个文弱和尚，两个带刀的凡人，一个看起来憨厚的少年，还有一个小白脸，这次的组合挺怪啊。
他掂了掂手中的九齿钉耙，“就是你们几个，要来找你猪爷爷的晦气？报上名来，老猪我耙下不砸无名之辈！”
“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这几位是贫僧的同行者，我等并非前来与施主动武，实是受高太公所托，前来了解情况。”
“东土大唐？取经人？”猪刚鬣一愣，那双大耳朵猛地支棱起来，上下打量着玄奘。
“若施主所言无误，贫僧应当便是。”玄奘微微颔首。
“你要如何证明？”
“有度牒为证，还有菩萨的九环锡杖和锦襕袈裟，都在行李中，施主可随我一看便知。”
此时，猪刚鬃已经相信了八分，收起了钉耙，正要随他们前去查看，一颗小石子砸到了他的后脑勺。
“谁？”猪刚鬃摸着后脑勺一转头，就看到房顶上的云皎和孙悟空。
“我扔的，天蓬元帅，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云皎招了招手。
看到云皎，猪刚鬃一句骂娘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原来是…”
“两界山山灵，云皎。”
“呃～原来是云皎山灵啊，老猪有礼了。”猪刚鬃见礼，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位怎么和取经人混到了一起，似乎还有意隐瞒了身份。
“嗯哼。”
“天蓬元帅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还动了凡心，看来当初的教训没让你长记性啊。”孙悟空调侃，当初还是他定的罪。
“嘿～你这遭瘟的猴子，我老猪落到今天，你也有一份功劳，怎么？御令使不当了改当护卫了？我看，你也是白折腾。”
猪刚鬃颇有些幸灾乐祸，他又不傻，下凡之后也回过味来，当初那蟠桃会可谓是疑点重重。
再加上两百年前那场震惊三界的大战，不难猜到背后有人搞鬼，本以为这猴子跳出去了，现在看来还是栽了。
“你就当是吧。”孙悟空耸耸肩不做解释，没意义。
“孙老先生，云姑娘，你们和他认识？”玄奘几人看着他们仨交谈甚欢，不由得疑惑。
关于孙悟空和云皎的底细，玄奘一直没搞清楚，只觉得孙悟空懂得很多，现在听这个意思，他们认识猪刚鬃，准确来说是天蓬元帅。
而天蓬元帅，方才听墙角的时候不难推断，应该是个天上的神仙，这么说，孙老先生是天上的神仙，至少曾经是，御令使？
“岂止是认识？当初就是他判的我，不对，法师你怎么叫他老先生？不会是被他诓了吧？”
猪刚鬃狐疑，为啥菩萨让他来当取经人弟子，这猴子就成老先生了？自己平白低了两辈，连忙凑到玄奘身边。
“法师，不，师父，我告诉你，这猴子精着呢，当初在蟠桃会上，他朋友被…”
“够了！”孙悟空低喝一声。
小院之中，飘落的树叶悬在半空，摇曳的烛火凝固成橘色的光团，李固周横脸上的表情，玄奘微张的嘴唇，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他缓缓走到猪刚鬣身前，金瞳冷冷注视着猪刚鬣那张着嘴的猪脸，脸上还带着打小报告的窃喜。
“陈年旧事，如云烟过眼。”孙悟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希望有人再在我面前提及，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猪刚鬣的身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连一根鬃毛都无法颤动，唯有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瞳孔在疯狂收缩，映出孙悟空那双金瞳。
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森然的杀意如同细密的冰针，刺入他的骨髓，这猴子，是真的动了杀心。
“此事我不管了。”孙悟空收回目光，转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散，“你们自己看着办。”
话音落下的瞬间，凝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淌，树叶飘落，烛火摇曳，李固周横猛地喘了口气，玄奘将未出口的话咽回喉中。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凝固，连同孙悟空离去的身影，都只是一场集体产生的错觉。
“猴子！”云皎瞪了猪刚鬃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猪刚鬣身躯猛地一晃，踉跄后退两步才站稳，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吓死猪了。
玄奘等人虽未直接感受到那恐怖的杀意，但周遭空气瞬间的凝滞与孙悟空的突然离去，也让他们明白方才定然发生了什么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