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孙悟空和云皎自白骨界返回院落时,就看到独自念经的玄奘。
“阿弥陀佛,老先生,云姑娘,你们回来了。”
“法师还在想那祭祀之事?”
“阿弥陀佛,”玄奘叹了口气,“老先生,贫僧愚钝,只觉得活祭之事有违天和,哪怕是自愿也不该如此,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看来法师是打定主意要插手了?”
“老先生是神仙,此行出去必有收获,可否为贫僧指点一二。”
玄奘知道孙悟空和云皎两个又在暗地里行动了,他是取经的,可孙悟空却像是办案的,到哪儿都能查个底朝天。
“那法师可能要失望了,”云皎在石桌旁坐下,“收获确实有,不过收获的是更大的麻烦。”
“此话怎讲?”
“他回来的时候说想一巴掌拍死你,这样就不用纠结了。”云皎指着孙悟空说道。
“哦?”玄奘有些诧异,能让孙悟空出现这种想法的时候可不多,在他印象里孙悟空一直都是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若是能以贫僧一人之死解决此地困境,那也算死得其所。”
“真的?”孙悟空煞有其事地开始思索起来,这可不是他强迫的。
“阿弥陀佛。”玄奘神色坦然。
“欸?你们俩不会来真的吧?”云皎看着两人,感觉这俩居然真的在思考可行性。
“好吧,开个玩笑。”孙悟空倒了一杯凉茶,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拍死玄奘。
“说回正事,一个坏消息,此地的阴阳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每年的献祭其实就是维持平衡要付出的代价。
表面上,是此地生灵付出一些代价,以换取山神的庇护,风调雨顺,安居乐业,而这个代价是部分人的性命。
实际上,却是有一个种族在借这个平衡隐藏自身的踪迹,一旦平衡被打破,他们会暴露出来,迎来灭顶之灾。
所以,法师你如果要管,面对的不是解决活祭,改变人们习俗的问题,而是要面对一个两难的选择,是救凡人,还是保全那隐藏在此地的整个异族?”
玄奘闻言,神色骤变,持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阿弥陀佛…这…这…”
他万万没想到,此事背后竟牵扯到了一个种族,“老先生可知那隐藏的异族…是善是恶?”
“嗨呀!我说师父,你还管他是善是恶呢?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救人就救人嘛,还管那什么异族做甚?”
“呦?八戒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太阳还没出来呢,真是不容易。”云皎笑道。
“你以为老猪想起来啊?”猪八戒一脸不情愿,“师父一晚上在外面念经,还有十方滴滴答答,周横李固两个叽叽咕咕,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只顾着研究此地的异常,下次注意。”孙十方紧随其后走了出来。
周横和李固也揉着眼睛走出房门,“十方兄弟不用道歉,你那点儿动静可比不过猪长老的呼噜声,我们都习惯了。”
“就是,我们还没说什么,他倒是先不乐意了,十方别理他。”敖烈瞪了猪八戒一眼。
“我说,至于吗?”猪八戒无语,又成公敌了。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不过,猪八戒说得其实没有问题。”
“嗯?十方你怎么还为他说话了?”
“不是为他说话,”孙十方摇摇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一个种族在生存过程中都要明白的道理,无关于善恶,只是单纯的立场的问题,法师作为人,优先考虑同族利益,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
从种族的角度看,爷爷提出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别说是几人几十人,哪怕是同族的一人也比异族的存亡更重要。”
“我说,十方兄弟你不应该是站在老先生这边吗?怎么还拆台呢?”
“陈述事实而已,立场不同需要考虑的问题也不同,当然,在我的立场上,当然无条件支持爷爷,不过现在需要面对选择的不是我,而是法师。”
孙十方手指噼里啪啦一顿敲,“根据我对法师言行举止的测算,法师并不是单纯的种族主义者,他的立场在人而又超脱于人,所以,对我们都不是难题,对法师反而成了难题。”
“确实,”玄奘苦笑一声,“若那异族也是天地所生,有灵智,有秩序,贫僧又如何能因种族不同就判定他们该死?”
“师父啊!”猪八戒急得直跺脚,“您这菩萨心肠也得看对谁!他们要靠吃人才能活,这能是善类吗?”
玄奘沉默片刻,定定说出了一个字,“算!”
“完了完了,师父魔怔了,我看这经也不用取了,咱们现在散伙吧。”猪八戒两只手挠着头,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猴子,法师好像已经被你带歪了。”云皎小声说着,就连她也感觉玄奘傻了。
“阿弥陀佛,非是贫僧被带歪,而是佛法本意,便是众生平等,那异族为求生如此作为,谈不上恶,若因种族不同便判其该死,与那些视我等为血食的妖魔,又有何异?”
孙悟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若玄奘选择站在人的立场,自然也没错,只不过,他成为的只会是人的佛,而不是三界的佛。
“如今摆在面前的,无非两条路。一,依原计划,阻止祭祀,救下那些祭品,但代价是平衡打破,白骨界暴露,此族危矣。
二,默许祭祀进行,保全白骨一族,但如此一来,法师你亲眼见证无辜者赴死而无作为,取经之心恐生魔障,如何面对你那普度众生的宏愿?”
院内一片寂静,等待着玄奘的选择,这已非简单的降妖除魔,而是涉及道心抉择的沉重命题。
孙十方忽然开口,“爷爷,是否有第三条路?比如,寻找替代品维持平衡?或者,在骨族暴露以后,有什么办法可以保下他们?”
孙悟空摇头,“以你们的能力,断然无法找到其他维持平衡的方法,至于保下他们…那更不可能了。”
“以我们的能力…这么说,爷爷有这个能力了?”
玄奘的眼中燃起希冀,如果孙悟空能出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别给我出难题,我不保证会不会先把出题的人弄死。”孙悟空撇嘴,他出手牵扯更大。
见状,玄奘也熄了这份心思,孙悟空不出手,自然有他不出手的道理,只是如此一来,他就难住了,愁眉不展,一个劲儿叹息。
直到太阳升起,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其实,法师你不如出去走走。”孙悟空还是决定给一点儿提示,不然他怕玄奘把自己给愁死了。
“老先生的意思是?”
“有的时候,你以为的好心,不一定是做好事,或许现在的白骨城就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你觉得活祭不应该,那只是你觉得。”
玄奘闻言,若有所思,“阿弥陀佛,老先生所言,贫僧明白了,是该亲眼去看看,这白骨城究竟是何光景。”
他起身整理僧袍,“诸位且在此歇息,贫僧独自去城中走走。”
“师父,让老猪我陪您去吧!这地方邪性,万一…”
“不必。”玄奘摇头,“若此地真有危险,多你一人也无用,若此地无害,贫僧独自前往反而更能看清真相。”
孙悟空点头,“法师自去便是,我在此处,无人能伤你。”
玄奘谢过,独自一人出了院落,步入晨曦中的白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