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商贩摆开摊位，叫卖着新鲜的果蔬，孩童在街巷间追逐嬉戏，老人们在门前闲坐，悠然自得。
玄奘缓步穿行其中，仔细观察着这座城池的每一个细节，令他惊讶的是，这里的百姓脸上并无被胁迫的恐惧，反而洋溢着安居乐业的满足。
他走到一处茶摊前，向摊主讨了碗清茶，“老施主，贫僧听闻三日后便是祭祀大典，不知此事…”
茶摊老板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闻言笑容满面，“法师是外乡人吧？祭祀大典乃是我们白骨城最重要的日子，能被选为祭品，是莫大的荣耀啊！”
“荣耀？以性命为祭，施主当真觉得是荣耀？”
老人给玄奘添了茶，娓娓道来，“法师有所不知啊，数百年前，此地乃是穷山恶水，猛兽横行，百姓苦不堪言，自山神降临，设下祭祀之约后，此地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啊。”
他指着城外，“想必法师入城时也看到了，若非山神庇佑，哪能有这般丰收？每年只需献上几位自愿者，便能换得全城安宁，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了。”
玄奘皱眉，“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法师此言差矣，被选为祭品者，其家族会得到丰厚补偿，邻里也会倾力相助，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牺牲将永远被铭记，名字刻在祭坛之上，受后人敬仰。”
正说着，一群孩童跑过，口中还唱着童谣：“白骨城，福泽长，祭山神，保平安；献祭者，得永生，名留青史万代传…”
玄奘怔怔地看着这群天真烂漫的孩童，他们口中唱的，竟是如此残酷的内容，可他们的眼神清澈，显然并不理解歌词的真正含义。
辞别茶摊老板，玄奘继续前行，他注意到城中有一处特别的建筑，门前排着长队，走近一看，竟是自愿报名参加祭祀的登记处。
排队的人们神情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自豪，玄奘拉住一位中年男子，“施主为何要自愿献祭？”
男子笑着回答，“我家中老母年迈，两个孩子尚幼，若我被选中，家中可得百两白银，足够他们衣食无忧，且我的名字将刻在祭坛上，受后人敬仰，岂不美哉？”
“可你就甘心如此赴死？”玄奘追问。
男子坦然道，“反正迟早都是死，我的死能让家人衣食无忧，能为全城求得福祉，名留青史，外面想这么死都没机会呢。”
玄奘默然，他走遍全城，所见所闻大同小异，这里的百姓真心认同祭祀的必要性，将之视为一种荣耀，一种对社稷的贡献。
晌午时分，玄奘回到住处，神色复杂。
“师父，如何？”
玄奘长叹一声，“此地百姓…真心认同祭祀之事，他们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福祉。”
猪八戒嗤笑，“我看定是被那山神洗脑了！”
“未必。”玄奘摇头，“贫僧与他们交谈，发现他们神智清明，思虑周全，那位白施主说得对，外人难以理解此地的传统。”
“所以法师现在作何想？”孙悟空问道。
玄奘闭目沉思良久，缓缓睁眼，“贫僧依然认为活祭有违天和，但…强行阻止，打破此地平衡，致使那隐藏的一族覆灭，便是慈悲吗？”
他看向孙悟空，“老先生，若贫僧选择默许祭祀，是否就背离了取经的初心？”
孙悟空反问，“法师西行取经，为的是什么？”
“为解众生之苦，普度众生。”
“所以你告诉我这里的众生苦吗？”
“这…”玄奘愣住了，苦吗？他这一路走来所见颇多，这白骨城的人生活无忧，已经算是乐土了。
“有的时候，你看到的问题其实并不是问题，若是以自己的认知，执意去插手别人习以为常的习俗，或许也是一种自私呢？”孙悟空拍了拍玄奘的肩膀。
“在看清事情全貌之前，还是不要妄下结论，若是执着于行善，那你究竟是为了一己之私证道呢，还是为了普度众生呢？”
玄奘如遭雷击，怔在当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执着于他的善恶，却从未真正想过，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是否需要他这种外来的慈悲。
“阿弥陀佛…”他低声诵号，“是贫僧着相了，执着于行善布德，却忘了问众生是否需要这般的善。”
要是因为自己的善去阻止了祭祀，破坏了此地平衡不说，还让一族生灵遭难，而且，没有了山神的庇护，白骨城处在这等地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们倒是拍拍屁股走了，可这一城生灵还要留在这里继续生活的。
云皎看着玄奘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孙悟空的袖子，“喂，你说得是不是太狠了点？法师都快被你绕晕了。”
孙悟空瞥她一眼，“不把他绕晕能行吗？法师要是执意救人，我就该扛着金箍棒去和人干架了。”
“呃～那还是晕了吧。”云皎想了想，好像这个更严重。
“老先生，贫僧想要亲眼见一见那所谓的异族，不知你可否帮我？”
孙悟空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你想进入那方世界？”
“是。”
“法师，你可想清楚了？那并非善地，亡者国度，对你这等常年行走阳间的凡人来说，冲击不小。”
“贫僧明白，不过老先生方才可是说了，要看清事情的全貌，贫僧不能因为你的一面之辞就妄下结论，老先生不会忘了吧？”
听到这话，孙悟空都愣了一瞬，云皎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法师这可是活学活用啊。”
“好吧。”孙悟空点头，“今夜子时，我带你去。”
“多谢老先生，不过贫僧不累，想现在就去。”
“我累。”孙悟空难得翻了个白眼，“我都跑了一夜了，还没好好休息一下，也没逛一逛这白骨城。”
“阿弥陀佛，是贫僧考虑不周。”玄奘只能作罢。
吱呀！
正在这时，白素推开门走了进来，“诸位休息得怎么样？”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白素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山野少女的打扮，笑容明媚。
“除了法师精力充沛，一大早跑到城里溜达，其他人都不怎么样。”
“哦？是吗？”白素将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一一取出里面的早点，“这是我们白骨城特有的菜肴，诸位可以尝尝，不过要吃饱就别想了，你们可以出去化缘或者找个酒馆。”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猪八戒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见状立刻凑了上来，“嘿嘿，白姑娘真是贴心！老猪我就不客气了！”
众人围坐石桌，白素带来的食物虽然不算丰盛，却也样样精致。
“这是蕈菇汤，用的是后山特有的白露蕈，只秋日雨后才有。”白素为每人盛了一小碗，汤色清亮，异香扑鼻。
云皎舀起一勺，看着汤里沉浮的细小蕈菇，忽然想起昨夜所见那白骨世界的景象，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想到那些骷髅架子，吃不下了？”
“才没有！”云皎立刻反驳，赌气似的将汤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眼睛一亮，“咦？真的好喝！”
白素轻笑，“喜欢就好，还有这栗子糕，是用山中秋栗磨粉，加了蜂糖蒸制，诸位尝尝。”
猪八戒一口吞下咂了咂嘴，“可惜少了些，这哪够吃啊？”说着，他将目光瞟向了其他几人的糕点，吓得周横李固连忙塞进了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白素掩口轻笑，“这点心不过是让诸位尝尝本地风味，若想吃饱，还需去城中酒肆，我们白骨城虽然不大，吃食上却是不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