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人还是妖,只要肯守规矩,皆可自食其力,安居乐业。”玄奘的目光扫过食堂里欢声笑语的小妖们,“平顶山虽为妖山,却比许多人间国度更加祥和。”
“可惜,欲望终究会催使着生灵打破原有的规矩,或许是为了眼前的利益,也或许是为了某个私心。”
“阿弥陀佛,”玄奘闻言,捻动佛珠,“老先生所言,触及了众生本性,欲望如影随形,规矩若仅靠外力强压,终是脆弱,唯有发自内心的认同,才能长久。
在平顶山这段日子,贫僧见他们劳作学习,所求无非是安稳饱暖,这些欲望本身,并无过错。”
孙悟空饮了口酒,“安稳饱暖,看似寻常,却是三界绝大多数生灵最根本的奢望,欲望本身没有错,甚至是推动发展的源动力。
可惜,世上之生灵,大多都是平凡之辈,他们自身并不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欲望,利己是天性,不可避免。”
“正是。”玄奘点头,“所以贫僧愈发觉得,佛法也好,道法也罢,乃至天庭的天条,灵山的戒律,其核心不应是单纯地压制欲望。
而应是引导教化,为这些欲望找到一条出路,最终令生灵能得自在解脱,而非在压抑与放纵之间痛苦摇摆。这平顶山,让贫僧亲眼目睹了这种可能。”
孙悟空轻笑一声,“法师悟性果然高绝。不过,这条路也并非万能,更非一劳永逸。
平顶山能成今日气象,其中关节错综复杂,缺一不可,换一处寻常妖山,若无外力庇护,想维持这等秩序,难如登天。”
“外力…”玄奘咀嚼着这个词,“老先生指的是…像老先生这样,或者像老君那样,肯为他们提供庇护,甚至默许其存在的外力?”
“不错。”孙悟空坦然承认,“公平与秩序,往往需要超越性的力量来守护和界定。天庭的天条是这种力量,灵山的佛法某种程度上也是。”
“这难道老先生辛苦布局,想要贫僧知道的东西?”
“你看出来是我布局了?”
“阿弥陀佛,贫僧不傻,”玄奘笑着看向孙悟空,“若说是劫难,却并无凶险,且老先生和云皎姑娘在那之后未曾露面,那时我等就猜测,这是考验,却又不知考验的是什么。”
玄奘细细回忆着,“起初贫僧以为,是考验贫僧是否安于享乐,是否忘记西行初心,但后来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平顶山的井然有序,让贫僧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继续说道,“或许是在告诉贫僧,取经不止是为了度人,也是为了度妖,度一切众生。”
孙悟空微微一笑,“法师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不易,不过…这世上之事,往往没有那般深意。
或许只是某些人的一时兴起,或许只是一场意外,法师不必过于执着于寻找意义,只需走好自己的路便是。”
玄奘闻言,若有所思。
“好了,法师好好享受今天的欢庆吧,”孙悟空起身,“明日还要赶路。”
夜深了,食堂里的热闹渐渐平息,小妖们大多喝得微醺,三三两两地离开,回去休息。
玄奘一行人也在狐阿七的安排下,回到了莲花洞中休息。
月光透过石窗洒进洞中,玄奘盘坐在石床上,手中捻动佛珠,却久久无法入定。
而孙悟空则悄悄来到了山巅,一起的还有云皎。
月光清冷,如水银般倾泻在平顶山巅的石坪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呜咽的山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云皎望着山中那些简陋却规整的田地,养殖棚舍,还有莲花洞方向透出的几点微弱灯火…这些,都是她看着一点一点出现的。
“唉,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她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有点舍不得呢。”
“可以再回来看看,不过是以另外的身份,反正这里又不会消失。”
“我知道。”云皎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冰蓝色的衣角,“只是想到以后他们不会再记得我们,心里就空落落的。”
“有些因果,该断则断。”孙悟空语气依旧平淡,“你是天庭公主,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太深,若不清除,将来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你,都可能成为负担,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此次金角银角下界为妖,合乎劫数,也合情合理,有老君背书,所以我才顺势让你体验了一番,不然,我可不会自找麻烦,绛雪的事已经够让我头疼了。”
“我明白的。”云皎吸了吸鼻子,“就是…猴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偶尔幼稚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孙悟空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淡淡的银色光晕缓缓浮现,在他掌心流转,
随着他的手缓缓托起,光晕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以山巅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着整个平顶山覆盖下去。
月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皎洁,银色纱幕流过山峦,流过梯田,流过溪流,流过房舍,流过每一个沉睡中的小妖……
在这一刻,平顶山所有生灵的记忆,凡涉及云渺渺和黑袍护法的部分,都开始被修改。
甚至,连平顶山中带有他们痕迹的布置也在银色光晕流过时,被自然地修正,改为了金角银角的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月光依旧,山风再起,平顶山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格外深沉的睡眠,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似乎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
“结束了。”孙悟空轻舒一口气,第一次搞这种因果之术,还挺顺利。
“嗯。”云皎点点头,“以后,这里就是金角银角两位大王一手建立的平顶山了,有老君做保,他们会过得很好吧?”
“或许吧?上面不动手的话,狐阿七应该有能力守住这里,而且,十方又开始建立花果山据点了,我现在都怀疑咱们一路到了灵山,他能搞出一条通天大道出来。”
孙悟空没有打听花果山有什么计划,反正,从黑风山到宝象国再到这里,十方都动手了,貌似现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支花果山的小队。
以孙悟空对花果山灵院的了解,他们绝对是有什么计划。
“听起来不错,直接把花果山搬到灵山脸上,我猜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云皎倒是很有兴趣,说起来她还没有去过花果山呢。
孙悟空转身,“走吧,天快亮了。”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两道微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平顶山巅,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之中。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玄奘一行收拾好行囊,在平顶山众妖的送别下,再次踏上西行之路。
“法师,诸位长老,一路保重!”狐阿七拱手,“他日取经功成,若再路过此地,定要来喝杯水酒!”
“阿弥陀佛,狐施主,诸位,多多保重。”玄奘合十还礼。
猪八戒扛着钉耙,看着送别的妖群,咂咂嘴,“别说,待了这些日子,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舍不得你就留下,反正取经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那哪行?老猪我可是肩负重任!”猪八戒立刻挺直腰板,“他俩才是真舍不得,也不知道昨晚…嘿嘿。”
他说的自然是周横李固,此时,这两人正在与两位蒙着轻纱的狐女依依惜别。
虽然看不清样貌,不过光是那勾勒出来的身段就看得人浮想联翩,女妖精在这方面肯定不会差了,还是狐女,那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许久之后,众人挥手作别,转身沿着山道向西而行,平顶山以及群妖渐渐被抛在身后,隐没在清晨的薄雾和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