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师尊。”沐云汐眼眸弯弯，她就知道。
和孙悟空打交道，有些分寸正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才更要注意。
孙悟空讨厌越界，身为他的徒弟，沐云汐岂能用这层关系让他为难？那才是真正的恃宠而骄，坏了情分。
能带走小鼍龙，是因为他强占河神府、扰乱一方水脉安宁在先，证据确凿，水府拿人天经地义。
至于后续如何与西海龙王商讨，那是水府与龙宫之间的公务，她分得清。
“喂喂喂，当我不存在吗？你们师徒情深，好歹也顾及一下别人啊。”云皎忍不住吐槽。
“云皎姐姐吃醋了？要不让师尊也摸摸头？”
“咦～”云皎搓了搓胳膊，“还是算了吧。”
“呵呵，小十方，过来让我摸摸。”沐云汐对着孙十方招了招手。
孙十方闻言乖乖上前，被长辈摸头不丢猴脸，孙悟空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才乖嘛。”沐云汐笑着揉了揉孙十方的脑袋，暗自可惜不能摸孙悟空的头。
自从能看到孙悟空的本相之后，她就一直念念不忘，嗯，等这次去方寸山，说不定可以趁机满足一下，听说师伯们都很喜欢撸猴，嘿嘿。
“小汐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给你送个衣服，猴子，不表示表示？”云皎努努嘴。
“你猜我信不信？”
“嗯？不对吗？”云皎一愣，从北海跑到东海再跑到西牛贺洲，除了专门走一趟，她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理由，“小汐，你是专程来送衣服的，对吧？”
“你猜？”沐云汐笑嘻嘻反问。
云皎看着这师徒俩，把她当猴耍呢？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骨筏的另一边，猪八戒刚从水里爬上来，正躺在筏子上喘着粗气，“哎呦～还好真君来得及时，老猪我差点就成水煮猪肉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澄澜真君，老先生的弟子？果然，传说是会骗人的。”李固坐在筏子上，看他们四人交谈甚欢。
“是啊，和传说中的妖女完全不搭边嘛。”周横想着自己曾经听到的版本，只感叹人言可畏。
才过去两百余年，还是在世人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结果神仙的传说都已经面目全非，那时间更久的，不敢想象。
周横这无心的一句慨叹，却让玄奘听得心头一颤，他手中缓缓捻动的佛珠微微一顿。
玄奘的目光从那其乐融融的四人小圈子上移开，掠过渐趋平静的黑水河面，心中悄然渗入了一丝明悟。
“神仙如此，凡人呢？”
眼前这位澄澜真君，二百年光景，在神仙或许不过弹指，在凡人已是数代更迭。
关于她的传说在市井坊间，在话本戏文里，却早已演变成无数面目全非的模样。或渲染其神通如何了得，或揣测其旧事如何惨烈，或附会其性情如何乖张……
若非他们能与孙悟空一程，今日亲眼所见，岂知澄澜真君原是这般鲜活灵秀的模样？
传说偏离真相如此之远，仅仅二百年便是如此。
那么，那些流传了千百年、早已融入凡人信仰与生活的仙佛传说呢？
那些被视为金科玉律的经文典籍、神谕警示呢？
其中又有多少是在漫长岁月与口耳相传中，无意或有意地扭曲、增删、附会，最终变成了与最初面目全非的模样？
凡人寿命短暂，见识有限，如蜉蝣观海，夏虫语冰。
他们依靠口口相传的故事和代代累积的记载来认识世界，理解超越自身的存在。这些传说，构成了他们的信仰、道德与对天地的认知框架。
然而，这框架本身，或许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充满了误解与想象。
西行取经，所求真经，固然是希望求得佛法真义，普度众生。但此刻，玄奘忽然对真之一字，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所求之真，或许不仅仅是指经文的字句无误，更在于穿透层层传说与演绎的迷雾，直抵那最初的本源智慧，理解诸佛菩萨言行背后的真意本怀。
同时，也要明了，凡人所见所闻、所信所传，永远只能接近真，而难以完全等同真。
传法者，需怀有极大的耐心去理解凡人的局限，以种种善巧方便，引导他们趋向正信正见，而非苛责其传闻失实。
玄奘再次看向几人，孙悟空依旧黑袍寂然，沐云汐笑靥如花，云皎活泼娇俏，孙十方沉静专注。
他们的真实相处，是如此自然生动。自己这取经人，所要追寻和传递的，也应当是这样的真。
“阿弥陀佛。”玄奘缓缓闭上双目，手中佛珠再次徐徐捻动。
众人谈笑依旧，黑水河的水流潺潺，前路的山影巍巍。一切表象纷纭，而他心中自有明月映照，清辉遍洒。
孙悟空似有所觉，目光扫过玄奘，暗自惊奇，不知道这和尚是走了哪门子运道，又悟了。
这份悟性，怪不得能成为取经人，不服不行。
沐云汐眼见日头西斜，天边已染上淡淡金红，知道时候不早了，她走到筏边，伸出纤指凌空一点。
原本浑浊的河水突然泛起一圈清光，光芒中，一个身穿破旧官袍的老者身影缓缓浮现，正是被小鼍龙驱赶的黑水河河神。
河神面带惊惶，待看清沐云汐身份之后，连忙战战兢兢地行礼：“小神参见上仙！”
“不必多礼。”沐云汐伸手虚扶，“作乱妖孽已被本君擒拿，此间水域煞气已清，你即刻归位，好生梳理水脉，安抚两岸生灵，恢复河运秩序。若有难处，可循水元府规制上报。”
河神闻言，如蒙大赦，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叩首：“多谢真君！多谢真君为小神做主！小神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真君恩德！”
河神又朝孙悟空、玄奘等人方向拜了拜，身影才缓缓融入水中，开始履行他的职责。
处理完公事，沐云汐又转头看向玄奘和猪八戒等人，“圣僧，诸位，此次孽龙扰路，多有惊扰。水府律法森严，定会妥善处置，还此方水域清宁。”
“阿弥陀佛，有劳真君费心。”
猪八戒闻言嘿嘿笑道：“这小龙崽子，是该好好管教管教！”
敖烈看着被缚的小鼍龙，神色复杂，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有劳真君秉公处置。”
沐云汐颔首：“西海龙宫那边，我自会去告知详情，敖烈太子不必为难，龙族亦重天条，当明是非。”
她不再多言，抬手一招，那捆缚小鼍龙的水链便自行收紧，将他提到身边。小鼍龙垂头丧气，连挣扎都不敢。
“师尊，云皎姐姐，小十方，那我便先走一步。你们西行路上，多加小心。”
沐云汐对孙悟空和云皎甜甜一笑，又冲孙十方眨了眨眼，随即驾起湛蓝水光，带着小鼍龙冲天而起，很快消失在天际。
黑水河上，随着小鼍龙被带走，弥漫的妖气与黑雾逐渐消散，河水虽然依旧深黑，但那股腥腐刺鼻的气息却淡了许多，水流也渐渐平缓下来。
一场风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这……这就完了？”周横看着恢复平静的河面，有些恍惚。
李固收刀回鞘：“澄澜真君亲自出手，还能有假？看来这小龙是撞枪口上了。”
猪八戒甩了甩身上的水，嘟囔道：“老猪我白受这一场罪……不过也好，省得再打打杀杀。师父，咱们赶紧过河吧，这鬼地方待着浑身难受。”
“阿弥陀佛，渡河吧。”
沙悟净重新操控骷髅筏子，敖烈也收了长剑，众人再度启程，这一次，河面平静，再无阻碍，骨筏稳稳驶向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