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菩萨辞别观音,驾云回灵山复命不提。
紫竹林内,观音菩萨静立于莲池畔,望着池中几尾悠然摆尾的金鲤,半晌她才转身,轻声唤道:“龙女。”
善财龙女闻声,自竹林深处款步而来:“菩萨有何吩咐?”
“备一份礼,那澄澜真君毕竟是水府之主,又是那位御令使的亲传弟子。”
“是。”善财龙女略作思索,便知该备何物,正欲转身去办,却又停下脚步,面现迟疑。
观音菩萨察觉:“你有何话,但讲无妨。”
善财龙女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菩萨,弟子愚钝,弟子记得之前您说过,澄澜真君连同御令使消失了,既然澄澜真君已不在北海水元府,为何还要亲往一趟?即便去了,怕也是白走一遭,见不着正主。”
观音菩萨闻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龙女,你以为为师此去,只为见那澄澜真君一面?”
善财龙女不解:“若非为商议通天河之事,菩萨何必亲赴北溟?”
“痴儿,见与不见,人在与不在,有时并非关键,关键的是,我去,还是不去。”
“哦~弟子明白了。”善财龙女恍然,原来菩萨也玩人情世故。“菩萨深谋远虑,非弟子所能及,弟子这便去准备礼物。”
观音菩萨没有解释,看着善财龙女轻快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淡去,眼中浮现一抹深深的思虑。
如来佛祖这次特意降下法旨,令她亲自下场斡旋,甚至暗示可以酌情补偿,这种近乎示弱与迂回的处置方式……与如来往日的风格,似乎有不小的偏差。
如今西行已至中途,诸多布局到了关键节点的此刻,面对一个新兴水府之主的僭越,灵山的反应是否过于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被动了?
是因为忌惮孙悟空吗?那位御令使确实棘手,但以如来手段,当真就被逼到如此地步,连其徒儿沐云汐都要这般小心应付?还是说……
“唉…”观音轻叹,好好的取经,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等龙女备好礼物,观音菩萨立即启程,不过她没有直接前往北海水元府,而是先绕道向西,来到了八百里通天河畔。
按下云头,隐去身形,观音菩萨立在云端向下望去,在东岸一处高地上,几间简朴的木屋错落,炊烟袅袅,竟颇有几分田园野趣。
她的目光落在河边巨石上静坐的玄奘身上。
数月未渡河,这位取经人非但没有因阻隔而焦躁,反而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静,正对着滔滔河水安然入定。
院中,猪八戒晒着太阳打盹,沙悟净擦拭兵器,敖烈眺望河面,孙十方在忙碌,周横李固则在空地上对练……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平和。
观音菩萨观察片刻,心中稍安,看来这滞留,倒未必全是坏事。
玄奘心性坚韧,能于困阻中反求诸己,静心悟道,如此,她也好放心了。
不再多留,观音菩萨带着善财龙女,悄然离开通天河,祥光转向,直往北海水元府而去。
北海水元府,府外新兴的水族聚落秩序井然,巡弋的夜叉与往来水族见到那漫天祥光与莲台上的庄严身影,虽不全都认识,却也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不敢冲撞,纷纷行礼避让。
观音菩萨落在水元府正门前的海床上,值守的聆音卫似乎早就得到了命令,连忙入内通禀。
不多时,一位面容冷峻的将领迎了出来,正是雪倾天。
雪倾天对着观音菩萨抱拳见礼,“聆音卫雪倾天见过观音菩萨,菩萨法驾光临,水元府蓬荜生辉,不知菩萨前来,所为何事?”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手持净瓶,微微颔首,“贫僧此来,是想拜访澄澜真君,有要事相商,烦请通禀。”
雪倾天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却道:“菩萨来得不巧,真君日前随孙御令使外出,至今未归,归期不定。”
观音菩萨自然知道雪倾天所言非虚,沐云汐确实不在府中。
“不知真君去了何处?贫僧确有要事,关乎通天河安宁与西行大业,可否请将军代为转达,或告知真君行踪?”
雪倾天摇头:“真君行踪,非末将所能过问,菩萨若有要事,或可留下口信,待真君归来,末将自当禀报。”
观音菩萨沉吟片刻,“既如此,贫僧便在水元府叨扰几日,等候真君归来,不知可否方便?”
雪倾天眉头一皱,观音菩萨要在此等候?这可出乎他的预料,想要拒绝,奈何自己没那个口才,万一说错话给真君惹了麻烦可不好。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把涟夫人留下了,这种事她最在行的。
“菩萨言重了,水元府自有客舍。只是府中简陋,恐怠慢了菩萨。”雪倾天侧身让开道路,“请二位随我来。”
“有劳将军。”观音菩萨微微一笑,莲台轻移,随雪倾天入了水元府。
此后,她和善财龙女就直接在水元府住下了,每天不是在参禅打坐,就是收敛气息到处遛遛达达,和水族生灵打成一片,也不催促,反而搞得雪倾天有些拿不准。
不应该着急吗?取经人都在那边耽搁多久了?搞不懂搞不懂,雪倾天觉得自己不适合干这个。
而在遥远的通天河畔,却是另一番景象。
八百里通天河,烟波浩渺,水势连天。往常此时,应有舟楫往来,渔歌互答。但如今,河面之上,不见片帆只影。
河岸东侧一处背风向阳的高地上,几座简易的木屋悄然立起,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中,炊烟袅袅,隐隐有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散开来,远看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如果忽略居住者身份的话。
玄奘正盘膝坐在河边一块平滑的巨石上,面对着滔滔河水,手持念珠,默诵经文,河水奔流不息,恰似红尘万象,纷繁复杂。
他几月前在车迟国与三位国师论道,自觉收获颇丰。
那三位国师在治国理政上颇有心得,只是此前一直对佛法抱有偏见,经他们一番交流,成功让三位国师心服口服,改变了想法。
如今,车迟国已然在变化,玄奘深以为喜。
玄奘心知,取经,取的不仅是那西方灵山的经卷,更是这一路行来,所闻所见所感所悟,汇入心田,化为济世度人的智慧与力量。
车迟国三位国师能因他们的所言所行而心念转变,这岂非也是取经路上结下的一枚善果?
若只因执着赶路,对一路上的苦难视而不见,岂非舍本逐末,辜负了佛祖安排此行的深意?
这通天河畔的滞留,焉知不是一场悟道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