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菩萨冷冷看着如来,又看了看弥勒佛那张堆满笑意的脸。
以前怎么没发现,灵山的弯弯绕还不少,弥勒佛祖藏得挺深啊。
“既如此,贫僧便给弥勒佛祖这个面子。”她转向弥勒佛,微微颔首:“多谢东来佛祖调解。”
弥勒佛连忙还礼,笑呵呵道:“不敢当不敢当,贫僧就是嘴碎,说了几句闲话。观音大士大人大量,不与贫僧计较便是。”
观音菩萨不再多言,带着善财龙女缓步向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处,她忽地顿住脚步,并未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灵山是灵山。”
她顿了顿。
“莫要变成了朝堂。”
话音落下,观音菩萨再不停留,身影消失在殿门的光影之中。
大殿内,一片死寂。
如来端坐莲台,面无表情,手中缓缓捻动的佛珠,透露出其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弥勒佛依旧笑呵呵地站在原地,他看了看如来,又看了看殿中神色各异的诸佛菩萨,轻轻叹了口气。
“散了吧,散了吧。”他摆摆手,“今日讲法就到这儿,诸位且回。佛祖乏了,贫僧也乏了。”
他转身,提着布袋,晃晃悠悠地向殿外走去。
行至门槛前,他忽然停下,仰头望着灵山上方那永恒不变的琉璃色天空,喃喃自语:
“如来啊如来,你造那猴儿时,可曾想过今日?”
没有回答。
他摇摇头,提着布袋,消失在山门之外。
大雄宝殿内,如来依旧端坐莲台,殿中无人敢言。
唯有那破碎后重新弥合的虚空缝隙里,还残留着几分方才佛力激荡的余韵,如涟漪般,一圈一圈,无声散去。
“……都退下吧。”
终是如来打破了宁静,这经是讲不下去了。
文殊菩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与普贤菩萨对视一眼,率众缓缓退出殿外。
脚步声渐远,八宝莲池的瑞气仍在升腾,菩提树的枝叶仍在轻摇,梵唱也重新响起,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如来独自坐在莲台上,许久未动。
那猴儿跑了。
他耗费巨大心血,与过去佛共同铸就的棋子,本该在最关键的时刻落下,成为制衡孙悟空的那枚胜负手。
可现在,那猴儿跑了。
不仅跑了,还被观音横插一手,入了取经队伍,认了玄奘为师,如来现在都不清楚这枚棋还在不在自己手里。
这还没完,观音菩萨现在又和他闹掰了,那可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南海观音菩萨啊,三界谁人不知?
弥勒佛那张笑呵呵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那双看似憨厚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弥勒佛。
如来缓缓合上眼。
灵山的未来佛,终究还是等不及了。
过去佛国。
暮色永远凝固在此处,时间的流速在此地变得模糊,仿佛整片佛国都浸在琥珀之中。
如来踏入这片领域时,那凝固的暮色微微泛起涟漪。
过去佛依旧端坐于莲台之上,枯瘦的身影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他阖着眼,仿佛对来者毫无所觉。
如来没有开口。
他在过去佛对面缓缓落座,佛光内敛,气息沉静。两尊佛相对而坐,一者凝固如永恒,一者沉郁如渊海。
许久。
“那猴儿跑了。”如来的声音打破沉寂。
过去佛的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无惊讶。
“嗯。”
“他入了取经队伍,认了玄奘为师。观音保下了他,弥勒佛出面调停。”如来的声音没有起伏,“数百年的心血,一朝付诸东流。”
过去佛沉默片刻,“所以,你来问我。”
“我来问你。”如来直视那双浑浊的眼睛,“他为何会跑?”
过去佛没有立刻回答。
暮色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将时间的痕迹磨成细碎的光尘。
“弥勒佛来过。”过去佛终于开口。
如来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来与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闲话。”过去佛的语气平淡,仿佛当真只是寻常寒暄,“通天河阻了九个月,取经人过不去,灵山着急,他说与我听。”
如来沉默。
“他提点了那猴儿。”过去佛继续道,“玄奘被困,那猴儿若知道师父受难,不知会作何感想。”
如来的指节微微收紧。
“你便放了他。”
“我拦不住。”过去佛缓缓摇头,“他心已动,念已成执,强留无益。”
“你可以拦住。”如来的声音陡然低沉,“你若真拦,他走不出这片佛国。”
过去佛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又沉了几分。
“如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可还记得,我为何在此?”
如来不语。
“过去佛,”过去佛缓缓道,“不是因为我眷恋过去,而是因为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的目光越过如来,落向佛国深处那永恒的暮色。
“你的时代,也快过去了。”
如来的身形微微僵住,“所以你觉得,该轮到他了。”
“我觉得?”过去佛轻轻摇头,“我觉得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势。”
他看向如来,浑浊的眼底倒映着暮色。
“你造那猴儿,是想逆势而为,截断那条既定的命运支流,为灵山争一争那不确定的未来。可那猴儿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势?”
“他想要师父。他想要被承认。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取经路。”
“你给了他生命,给了他力量,给了他记忆与执念……却给不了他师父。”
过去佛轻叹。
“所以他跑了。”
如来沉默地坐着,周身佛光暗淡如风中残烛。
许久。
“我不甘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过去佛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了然。
“我知道。”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
如来起身,佛光重新敛入体内,面容恢复如常的悲悯庄严。
“我走了。”
过去佛阖上眼。
“嗯。”
如来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过去佛独自端坐,凝固的暮色重新将他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他方才没有告诉如来,那猴儿的眼中,已经生出了他们从未给予过他的东西,孙悟空,这个名字,终究不是什么人都能担得起的。
过去佛轻轻叹息,随即归于沉寂。
方寸山。
三星洞后山有一处悬崖,崖边有株老松,虬枝盘曲,冠盖如云。
孙悟空倚在松干上,手中捏着一枚桃核,漫不经心地转着。崖下云海翻涌,天风浩荡,拂动他鬓边金毫。
沐云汐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师尊。”
“嗯,看来我们的闲暇时光要结束了。”孙悟空没回头,仍望着云海深处。
“师尊说得没错。”沐云汐来到他的身旁,“水族来报,通天河那边出了变故,我想师尊应该会感兴趣。”
孙悟空转桃核的手指微停。
“说来听听。”
“有一自称齐天大圣孙悟空者,于通天河击杀了灵感大王,现与玄奘法师一行同行,观音菩萨亲至,认其身份为……另一个世界的孙悟空。”
崖上安静了一瞬。
孙悟空将那枚桃核收入掌心,喃喃自语:“大圣?不,不对,他应该不会这么无聊,有意思,还有什么消息吗?”
“水族还探得一事,”沐云汐低声道,“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头上戴有金箍,玄奘法师曾触动咒文,其状……甚惨。”
“金箍…金箍……”
孙悟空重复了几遍,玄奘会念这个齐天大圣孙悟空的紧箍咒,这就很有意思了。
“看来外面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还有吗?”
“没了。”沐云汐摇摇头,“会是如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