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微微一愣,又唤了一声:“施主?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依然没有回应。
玄奘站在门口,望着院内那几间屋舍,炊烟依然袅袅,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沉吟片刻,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微微一礼:“既然如此,贫僧便叨扰了。”
说罢,他迈步跨过门扉。
推开正屋的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个碗碟,碗里是热腾腾的粥,碟里是几样素菜,旁边还有一盘白面馒头,热气袅袅升起,一看就刚出锅不久。
玄奘的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
墙角堆着几个箱子,箱盖半开,里面隐约可见金银的光泽。旁边的柜子上,还摆着几件玉器,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些饭菜上。
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玄奘看着那些饭菜,又看了看墙角那些半开的箱子,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明显的陷阱,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但是,总有人会上钩,善哉善哉。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对等候的众人招了招手。
“都进来吧。”
“孙悟空”第一个窜进去,火眼金睛四处扫视,却什么异常也没发现。他有些失望:“师父,没有妖气。”
“没有妖气不是好事吗?”玄奘微微一笑,指着正屋,“饭菜都备好了,诸位先用饭吧。”
“果然有饭?”猪八戒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一看桌上的饭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哎呦喂,这荒山野岭的,还有这等好事?”
敖烈和沙悟净也跟了进去,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脸上都露出几分疑惑。
周横凑到孙十方身边,“十方兄弟,这……”
孙十方看着那座小院,又看了看玄奘平静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听法师的。”
众人落座,猪八戒已经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嗯!好吃!好吃!”
“孙悟空”却没动筷子,他看着玄奘:“师父,这地方古怪,您……”
“悟空。”玄奘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那猴儿一半,“既来之,则安之。吃饭。”
“孙悟空”接过馒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师父都吃了,应该……没问题吧?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猪八戒吧唧嘴的声音。
饭后,玄奘起身,对众人道:“今夜便在此借宿一宿,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尤其是猪八戒:“诸位记住,我们只借宿,只吃饭,其余分毫,不可擅动。”
“知道知道。”猪八戒连连点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墙角那些箱子。
玄奘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叹,却没有多说。
夜色渐深。
简陋的厢房里,鼾声此起彼伏。猪八戒躺在靠墙的位置,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箱金银,像长了钩子似的,钩着他的心。
他睁着眼,听着旁边均匀的鼾声,“孙悟空”似乎睡得很沉,敖烈和沙悟净也睡得安稳,周横李固两个凡人早就累得人事不省。
只有孙十方,那个小猴子,睡得也安安静静,可猪八戒总觉得那小子没真睡着。
他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金银。
可越不想,越想。
那些金银的光芒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晃得他心里直痒痒。
“我就是看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看看又不拿,总没事吧?”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悄悄睁开眼,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定所有人都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他的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孙十方睁开了眼。
他看了看猪八戒空了的铺位,又闭上了眼睛。
正屋里,猪八戒摸到那些箱子前,蹲下身子,伸手探进箱中。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是沉甸甸的金锭。他抓起几锭,掂了掂分量,心里那个美啊。
“就拿一点点……”他自言自语,“就一点点,不影响……”
他把金锭塞进怀里,又抓了几锭,塞进袖子里。箱里的金银纹丝不动,少了这几锭,根本看不出来。
猪八戒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正准备溜回厢房。
脚下忽然一空。
“哎呦!”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掉进了一个突然出现的深坑里。坑底铺满了滑腻腻的黏液,他一屁股坐进去,滑得站都站不起来。
“谁!谁干的!”猪八戒在坑底挣扎,身上沾满了黏液,狼狈不堪。
头顶忽然出现一丝声响。
猪八戒抬头看去,只见坑口边缘,“孙悟空”正蹲在那里,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嘿嘿,呆子,让你贪!”
“猴哥!”猪八戒又惊又喜,“快,快拉老猪上去!”
“拉你上来?”“孙悟空”眨眨眼,“俺老孙为什么要拉你上来?师父说了,分毫不可擅动,你动了,自然要受罚。”
“老猪……老猪就是看看……”猪八戒心虚地辩解。
“看看?怀里塞的那是什么?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又是什么?”“孙悟空”直乐,这呆子倒是和他二师弟一模一样。
猪八戒语塞。
这时,厢房的门开了。
玄奘披着僧袍走出来,身后跟着敖烈、沙悟净、周横、李固,还有一脸淡然的孙十方。
“师父!”猪八戒在坑底哀嚎,“救命啊师父!”
玄奘走到坑边,低头看着坑里浑身黏液的猪八戒,轻轻叹了口气。
“八戒,贫僧说过,分毫不可擅动。”
“老猪知道错了!师父!你就饶了俺老猪这一回吧!”
玄奘没有回答,他转向“孙悟空”:“悟空,这陷阱,是你设的?”
“不是俺老孙!”“孙悟空”连连摆手,“俺老孙也是被吵醒的,出来一看,这呆子已经掉坑里了。”
玄奘的目光落在孙十方身上。
孙十方点点头:“是我,法师说过,分毫不可擅动,我只是确保法师的话能够被遵守。”
“十方施主有心了。”
他转向坑里的猪八戒,“八戒,你可知错?”
“知错知错!老猪真知错了!”
“那好。”玄奘点点头,“今夜你便在坑里待着吧,好好想想,何为贪,何为戒。”
“啊?”猪八戒傻眼了,“师父,你不能这样啊!这坑里又滑又臭,还有这黏糊糊的东西……”
“阿弥陀佛。”玄奘诵了一声佛号,转身回了厢房。
敖烈和沙悟净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周横李固早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猪八戒在坑底直哼哼,却无人搭理。
东方既白。
玄奘从厢房中走出,来到坑边。
坑里的猪八戒已经折腾了一夜,浑身黏糊糊的,狼狈不堪。见玄奘来了,立刻嚎起来:“师父!师父!老猪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快拉老猪上去吧!”
玄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许久。
“八戒,你可知,那陷阱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猪八戒一愣。
“不是十方施主要害你。”玄奘继续道,“是这座院子,在提醒你。”
“提醒老猪?”
“这院中处处皆是考验。”玄奘的目光扫过那几间屋舍,“你若不动心,陷阱便不会出现。你动了心,陷阱便在那里等你。”
猪八戒沉默。
“贪念一起,便已入瓮。”玄奘轻轻叹了口气,“八戒,你随贫僧一路西行,斩妖除魔,历经艰险,贫僧都看在眼里。可这心中的妖魔,比路上的妖魔更难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