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不过是一场朔风的工夫，雪起了。
先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没过多久，雪粒子变成了雪花，大片大片的，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不过半日工夫，山川树木便全白了。
“这老天爷真是说变脸就变脸，这么大的雪，劈头盖脸砸下来，连个准备都没有。”李固边走边说。
“是啊，这么大的雪，咱们得赶紧找个人家，不然待在荒郊野岭可有的受了。”周横抬头望天，吃了一嘴雪，连忙把头低下。
“我的探测范围内并没有找到村庄城镇。”孙十方扫了一眼地图，“不过好消息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这里的路有经常有人走的痕迹，所以前方大概率能遇到人家。”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快走啊？”
“坏消息是，”孙十方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我们前方的必经之路上，拦着一座山，在这种天气进山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而且，今天时候不早了，我们大概率无法在天黑之前通过，所以，建议在山前休整一晚。”
玄奘裹着厚棉袍，僧帽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他抬头望向前方，风雪中隐约能看见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阿弥陀佛，既然山路难行，今日便在山前寻个地方歇下，养足精神，明日再翻山。”
“师父说得对！”孙猴子一个筋斗从前面翻回来，落在玄奘身旁，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布衣，却半点不见冷意。
他挠挠腮帮子，指着前方道：“俺老孙方才去看了，山脚下有片林子，林子里有座庙，虽然破了点儿，好歹能遮遮风。”
“有庙？”玄奘眼睛微微一亮，“那便去那里歇脚。”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脚步也快了几分。
但望山跑死马，那灰蒙蒙的山影看着近，走起来却远。
而且，雪越下越大，在寒风的吹拂下，打在脸上刀子似的，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严重影响了众人的速度。
好在，一行人顶着风雪，终于来到了孙猴子说的庙。
林子边缘，一座破败的庙宇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一眼看去，屋顶的积雪已经堆了一层，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
“到了到了！”猪八戒拖着钉耙往前冲，“可算到了！”
众人紧随其后，踏进庙门。
庙不大，前后两进，前殿已经塌了半边，后殿还算完整。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被雪压得伏在地上，一口倒扣的古钟半埋在雪里，锈迹斑斑。
孙十方在四周转了一圈，“安全，可以作为临时营地。”
后殿比前殿完整些，屋顶虽然也有几处漏了，但被孙十方不知用什么法子堵住了，风灌不进来。
殿正中有一尊佛像，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阿弥陀佛。”玄奘对着那尊残破的佛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不需要安排，几人分工明确，拾柴的拾柴，生火的生火，不过片刻，一堆篝火便在后殿中央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寒意，映得众人脸上暖融融的。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火边，舒服得直哼哼。
“这雪下得可真大。”周横没有去烤火，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明天这山路怕是更难走了。”
“难走也得走啊。”李固靠在门边，“就一天雪已经这么厚了，要是多待几天大雪封山更难走，到时候咱们不知要等多久呢。”
周横点点头，目光在山势上扫了一圈，“老李，你看这地方，像不像个天然的关卡？”
李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你还别说，两边山势收拢，中间一条窄道，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要是有人在这儿占山为王，来去行人都得被搜刮一遍。”
“可不是。”周横搓搓手，“咱们当年这种地形走得多了，路过都给打起十二分精神。”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行伍出身的人，看见这种地势本能地就会往军事上想。不过话说回来，这荒山野岭的，又赶上大雪封山，哪来的山贼？
“眼光不错，这里确实是个打家劫舍的好地方。”孙十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而且，还真被你们说中了。”
两人同时回头，看着孙十方。
孙十方正蹲在火堆旁，进行着日常的安全工作，“根据探测的生命信号来看，山道附近聚集着一群生命体，数量不多，能量层级也不高……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山贼。”
“山贼？”李固几步走到孙十方身边，“真有山贼？”
“疑似。”孙十方纠正他，“能量反应的特征不太像是妖怪，更像是凡人，或者修行很粗浅的练家子。数量大约……二三十人？最符合的就是准备拦路的山贼了。”
周横和李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兴奋，又从兴奋变成跃跃欲试。
“十方兄弟，你确定？”李固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八九不离十。”孙十方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李固没回答，转头看向周横。周横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碰，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那笑容，像是猎人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他们大步走到玄奘面前，抱拳一礼，“法师！”
玄奘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见两人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微微一愣：“李壮士，周壮士，何事？”
“法师，”李固目光灼灼，“十方兄弟说山中有贼人盘踞。明日翻山，这伙贼人若是不除，必定是个麻烦。
我二人不才，愿为法师先行一步，进山探一探虚实。若是真有人占山阻路，也好替法师扫清障碍。”
玄奘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孙十方。
孙十方微微点头：“从能量反应来看，确实不是神鬼之辈，以他们二人现在的实力，足以应付。”
玄奘沉默了片刻，他看得出这两个壮士的心思。
这一路上，他们跟在队伍后面，看着别人斩妖除魔、安排行程、化解危机，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那种滋味，不好受。
“阿弥陀佛。”玄奘轻轻叹了口气，“二位壮士一路相随，贫僧感激不尽，你们想尽一份力，贫僧也明白，只是……”
李固和周横的心提了起来。
“只是，”玄奘看着他们，目光温和却认真，“贫僧还是要说一句，现在只是十方施主的推测，山中是否有贼人，尚是未知之数。
即便真有，也未必就是穷凶极恶之徒。或许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或许是落难避祸的百姓，占山落草，不过是为了活命。”
玄奘继续道：“贫僧不是要阻拦二位，只是希望二位此去，莫要冲动。先探明虚实，查清底细。若是寻常百姓，能劝则劝，能渡则渡。若是果真作恶多端、祸害一方的歹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贫僧相信，你们知道怎么做。”
李固和周横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法师放心！我等省得！”
玄奘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贫僧在此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固和周横站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们转身要走，又被玄奘叫住。
“等等。”
两人回头。
玄奘从包袱里取出两块干粮，递给两人：“带上，路上吃。”
李固接过，揣进怀里，对玄奘深深一揖。
“法师，等我们的好消息。”
两人推开庙门，风雪呼啸着灌进来，吹得篝火猛地一晃。他们没有回头，踏进了那片苍茫的白色中。
大门关上，风声被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