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一日比一日暖，路边的野草从嫩绿长成深翠，又从深翠开出各色小花。
离开平安镇以后，一行人的脚步不慢，朝着西方而去。
“师父，喝口水。”孙猴子手里捧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竹筒，递给玄奘。
玄奘接过，抿了一口，又递回去。
“悟空，前面如何？”
“还是那样。”孙猴子回答，“俺老孙用火眼金睛扫了一圈，别说是妖怪，连人影都难见。”
孙十方看着自己的侦测结果，“方圆百里之内，已经探测不到任何活跃的村落或城镇了。最近的信号源在东南方向，距离我们大约一百二十里，是个规模很小的聚居点。”
“往西呢？”李固问。
“没有。”孙十方摇头，“我的探测范围往西延伸了二百里，没有成规模的城镇，村庄，连独居的人家也没有了。”
周横皱眉：“这么大一片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不只是人。”孙十方调出几组数据，“大型哺乳动物的信号也在急剧减少，这片区域的生态，正在变得……空旷。”
玄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西方。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草木郁郁葱葱，一切都是寻常的模样，只是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初春走到暮春，又从暮春走到初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似乎成了这天地间唯一自由行动的存在。
那天猪八戒随口抱怨了一句，“怎么连个鸟叫都没有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鸟叫了。
不只是鸟叫，就连虫鸣甚至那些路边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小动静，都消失了。
“不对。”孙十方蹲在地上，手指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灵枢扫描了一遍，“土壤没有毒素，空气没有异常，水源也检测不出问题，但这里的生态链断了。”
“生态链断了？”众人疑惑，生态链是什么东西？
孙十方思索片刻，调取了近几个月的生态监测记录，“最开始是大型动物，然后是中小型哺乳动物，再然后是鸟类、爬行类、两栖类……最后是昆虫。
从东到西，这些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似乎是按照距离？亦或者是他们的行动能力，至少，植物类是间接受到影响。”
“你还忽略了一类。”孙悟空提醒道。
“爷爷？”
“人。”
孙十方恍然，“如果再加上人的话，那范围还要再扩大，但是，按照平安镇的数据，人的行为是自发的，难道说这些会动的都跑到翠屏山了？”
没有答案，似乎一切的谜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景色愈发荒凉，整个生态像一台被拆走了零件的机器，还在转，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涩。
众人沉默地走着，脚下的泥土越来越硬，空气越来越沉闷。这天，众人翻过一座山梁。
山不算高，但坡很陡，爬到顶时，猪八戒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屁股坐在山顶的石头上，正要嚷嚷着歇一会儿，忽然张大了嘴：“这……这是……”
众人陆续登上山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山梁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不，准确地说，是另一个样子的世界。
他们脚下这一侧，枯黄的草伏在地上，歪斜的树耷拉着枝叶，溪流浑浊，可前方，不过数里之外，草木葱茏，溪水清澈。
远远望去，还能看见一群一群的鸟儿飞翔，在天上划出细碎的轨迹。
“这怎么可能？”孙十方喃喃道，手上的灵枢光幕疯狂闪烁，“两个相邻的区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生态落差，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带。”
李固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忽然往前一抛。
石头飞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过某个无形的边界，落进了那片绿色的世界里，惊得一只野鸡扑腾翅膀飞起。
是真实的世界，不是海市蜃楼。
“别乱扔东西。”周横拍了他一下。
“我就是试试。”李固搓搓手，盯着那片绿色，“万一是什么幻术呢？是吧？”
周横给了李固一个眼神，让他自行领会，李固挠挠头，他当然明白，真要是有问题，确实轮不到他和周横两个小菜鸡，这里大神太多了。
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青翠欲滴，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这就是翠屏山。”孙十方看着地图，“按照我们的行进方向和钱掌柜的描述，应该就是了。”
猪八戒挠挠头，“可这看着也不像有妖怪啊，山清水秀的，比咱们走的这片荒地强多了。”
“强多了就对了。”孙十方耸耸肩，“所有的东西都往那边跑，能不强吗？”
“那我们……”周横试探着问，“进去？”
“走。”玄奘声音平静，“不管是龙潭还是虎穴，总要去看个究竟。”
众人跟着他往山下走。孙十方走在最前面，灵枢的光幕一直在闪，所有数据都显示正常，太正常了。
“十方兄弟，”周横凑过来，“有什么不对吗？”
“就是太对了。”孙十方的脚步微微迟疑了一下，但没有停，“我的探测范围已经覆盖了前方二百里，所有的数据都是正常的，一切都符合标准值。”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得不像真的。”孙十方说，“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态系统之间，不可能没有过渡带，可这里没有。就像是……”
他想了想，“就像有人把一个完整的生态圈，连根拔起，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那条线后面。”
周横听得后背发凉，“你是说，那边的山清水秀，是假的？”
“不，是真的，”孙十方顿了顿，“只是它不应该在那里，至少按照正常的自然规律不应该出现，不过，如果是有人为因素，那就另当别论了，别忘了，这个世界是有神仙的。”
队伍继续往前走，荒原在脚下延伸，越来越空旷，越来越安静，而前方那片绿色，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条分界线，已经在百步之外了。
孙十方走在最前面，灵枢的光幕还在闪烁，所有的数据依然完美。
草木的清香已经隐约可闻，鸟鸣声从前方传来，清脆婉转，一切看起来都是那般生机盎然。
就在众人即将跨过那条无形的界限时，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从翠屏山最深处吹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拂过葱茏的草木，掠过清澈的溪流。
鸟儿在风中振翅，发出欢快的鸣叫，蝶群被风托起，在空中盘旋飞舞，一切只道是寻常。
可就在这一瞬间，孙悟空变了脸色，那双一向平静的金眸骤然收缩，几乎在同一时刻，跟在玄奘身侧的孙猴子也猛地抬头。
两只猴子，一前一后，同时动了。
孙悟空右手抬起，五指微张，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成形。
孙猴子比他慢了半拍，金箍棒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横在身前，将玄奘护在身后。
风过去了，前后不过三息，或许更短。
鸟儿继续鸣叫，蝶群继续飞舞，溪水继续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悟空感受着方才从风中截取的一缕气机，眉头紧锁，这种与三界格格不入的力量，翠屏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收回手，和孙猴子对视一眼，“感觉到了？”
“嗯。”
云皎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那风怎么了？”
孙悟空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玄奘、猪八戒、敖烈、沙悟净、周横、李固、云皎、孙十方。
“接下来的路，你们要记住一件事。”孙悟空声音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进了翠屏山之后，不要离我太远。”
他的目光移向孙猴子，“或者他，至少，不要长时间离开我们太远。”
荒原上的风又起了，这一次很轻，只是寻常的风。它从众人身后吹来，推着他们的背，往那片葱茏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