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黑，两边的院墙高高低低，墙头上长着些杂草，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走到巷子尽头，刘三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扇黑漆大门：“就是这儿了。”
院门露出灰白的木头，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早已没了防护的作用，不过刘三还是在门槛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钥匙，捅进锁眼里拧了好几下，才把那锁撬开。
“咔嚓！”
推开门，一股霉味儿和尘土味儿扑面而来。
“咳咳！”猪八戒被呛得直咳嗽，“这地方多久没住人了？”
“两年？三年？”刘三思考一下后放弃了，“我也记不清了。”
孙十方已经进了院子，在四下里扫了一圈，“安全，没有异常能量反应。”
叮铃哐啷约莫半个时辰，简单把院子收拾一番之后，众人各自回屋歇下，这一天提心吊胆的可把他们累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整座院子照得半明半暗，院墙上，孙悟空和云皎并肩而坐。
云皎晃着腿，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松子，嗑一颗，停一会儿，再嗑一颗。
“猴子。”
“嗯？”
“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到时候就知道了。”
云皎嗑松子的动作一顿，“……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这句就是有用的。”孙悟空把目光移回月亮上，“你照常就好，反正最后的胜负也不取决于你。”
“哼！”云皎嘟着嘴，说得好像她帮不上忙一样。
虽然在战斗中确实帮不上忙，但她是最重要的鱼饵啊，要是没有她，这局都得散。
孙悟空估摸着，这个时候该知道消息的应该都知道了，除了这股意料之外的力量，其他的都还在计算中，算是一个好消息。
……
翠云山，芭蕉洞。
铁扇公主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又在想翠屏山的事？”
牛魔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轻拥住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没有抬头，放松身体靠了过去，“柳河镇那边来消息了。”
牛魔王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消息？”
“终于来了。”铁扇公主抬起头，目光复杂，“东土来的取经人，今天傍晚进的柳河镇，御令使和那位公主也在其中。”
“终于来了，要是再不来，你那翠屏山还能撑多久？”牛魔王听到这个消息，长舒了一口气。
铁扇公主沉默，她知道撑不了多久，每月一次，她都要去翠屏山深处镇压那些不断外溢的邪气，一次比一次吃力，一次比一次勉强。
上次去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快到极限了，哪怕有芭蕉扇也难以顶住一波一波的邪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那群混蛋。”牛魔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上古异兽，它们就是拿我们当弃子，说什么事成之后……那邪气要是压不住，滔天的业障最后还不是落在你身上？”
“没办法，有些风险必须承担，夫君，冷静点儿。”铁扇公主面色不变，早在要走这一步的时候，她就准备好了，只是没想到，风险还是超出了预料。
牛魔王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蛮牛，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发泄。
他宁愿和谁去干一架，为什么受伤的是铁扇公主？
“他们把翠屏山折腾成那样，把你也拖下水，万一……”
“没有万一。”铁扇公主打断他，“我还撑得住。”
牛魔王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这张脸他看了几百年，从青涩看到沉稳，从锋芒毕露看到如今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就是这副云淡风轻，让他心里最疼。
“你上次回来，受伤了。”
铁扇公主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以为我没看见？”牛魔王的声音更低了，“你每次从翠屏山回来，都要在静室里打坐一整夜，第二天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你以为瞒得住谁？”
“瞒不住你。”铁扇公主承认得很坦然，“但也没到撑不住的地步。”
“那邪气……”牛魔王的声音低了几分，“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查清楚了没有？”
铁扇公主摇头，“没有，我连靠近源头都做不到，天知道他们从哪搞来的。”
牛魔王沉默了很久，忽然重重地捶了一下洞壁，碎石簌簌落下。要是他能有夫人的脑子，何至于这般憋屈？
铁扇公主看着牛魔王那张被怒火和心疼拧得有些扭曲的脸，忽然伸手，在他紧皱的眉头上轻轻按了按。
“别皱眉。你这一皱眉，倒真像个老公公了。”
“你——”
“我说了，还撑得住。”铁扇公主收回手，重新靠进他怀里，“而且，御令使来了，过几天就是我每月去翠屏山的日子。把该说的说了，这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牛魔王一眼，“你那边呢？准备好了？”
“哼！早准备好了，到时候非要好好清算！”牛魔王咬牙切齿，“只是不知道妹子那边怎么样了？我们不好过去。那丫头脑子和我一样，又贪嘴，万一露出破绽……”
“御令使自有安排，相信他吧。”
“唉，也只能如此了。”牛魔王不知道把赌注放在孙悟空身上究竟对不对，他和孙悟空素未谋面，只听赤虎王妹子说过只言片语，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铁扇公主把玩着牛魔王粗糙的大手，“夫君，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御令使能走到今天，靠的也不是运气。
他既然敢布这个局，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赤虎王那边，他自有安排。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牛魔王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翠云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最远的那一片，是翠屏山。
“再过几天……”铁扇公主望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
“嗯，再过几天。”
牛魔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把她搂紧了些。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铁扇公主摇头，“你有自己的事，万一露出破绽，得不偿失，我们还不清楚他的的底细。”
“可你——”
“我说了，还撑得住。”
“而且，这次不一样。”她回过头，看着牛魔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次，取经人那边不会坐视不理的，听说那取经人是个圣僧，他的徒弟，或多或少能出一份力。”
牛魔王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见妻子笑了。
“行，听你的。”
铁扇公主点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月光下，翠屏山的轮廓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横亘在西行的必经之路上。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