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云皎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子西头。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暮色把它们染成深浅不一的紫。
西边的天空很亮,晚霞烧成一片橘红,把半边天都映得暖融融的。可那片暖色到了翠屏山就变了味,山影太浓,浓得发黑,像是有人拿墨汁泼在画布上,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真想过去看看啊,一定很有意思。”云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猴子不许我出去,唉~”
说着,她一步三回头地向着镇子里走去,那模样,活像被家长拎回家的小孩。
镇外,化蛇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从云皎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借着小镇中的邪物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云皎的一举一动。
不敢靠近,不敢露头,甚至连气息都不敢外泄半分。
因为那猴子的力量,正笼罩着整座柳河镇。
本来想趁着云皎落单,看看有没有机会,只要脱离了那猴子的力量范围,哪怕只是一瞬,剩下的就好办了。
可这一天下来,这小公主精得要命,看似一直往没人的地方钻,实际上总是处于孙悟空的力量范围。
最可气的是井边那一次。
化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想试试能不能勾起她的好奇心,那小公主也确实趴在井沿上,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东问西的,搞得他还以为有戏。
结果呢?
结果人家逗傻子玩呢。
化蛇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那口井水里映着的不是笑脸,而是“傻子”两个字。
“一个天庭公主……”他心里骂骂咧咧,“怎么那么听一只猴子的话?他是你爹啊?”
云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巷深处。
“算了。”化蛇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早就料到不会这么容易,不过,这次你逃不掉的。”
他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隐入暮色,像一滴墨融进水里,连涟漪都没留下。
柳河镇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比昨日多了几缕。
敖烈三人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沉到山脊线上。
周横推开院门,脸上带着笑:“法师,我们回来了。”
李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敖烈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玄奘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闻言抬起头:“如何?”
“还行。”周横在石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水,“一开始还是怕,隔着门板说话。后来敖烈公子跟他们对了几句诗,念了几篇文章,他们就……”
“就什么?”
“就开门了。”李固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个粗面饼子,还有一小包茶叶,“这是张婆婆硬塞的,说是给读书人尝尝。”
敖烈在石凳上坐下,微微摇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与他们说了几句闲话。”
“闲话?”周横瞪大眼睛,“你管那叫闲话?你开口之乎者也,闭口呜呼哀哉,把那些人唬的一愣一愣的,孩子们围着你听了一下午,眼睛都不带眨的。”
“阿弥陀佛。”玄奘微微一笑,“敖烈施主博学,倒是贫僧疏忽了。”
“法师言重。”敖烈摆手,“不过是些书本上的东西,当不得博学二字。”
猪八戒伸着鼻子从房中走出,“老猪闻着味儿里,有好吃的。”
“喏!”李固把布包推过去,“张婆婆做的,说是给读书人尝尝,我们也算是沾了敖公子的光。”
猪八戒一把抓起饼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们有本事,老猪这张脸往街上一站,人家连门都不开。”
“你那脸,不开门是正常的。”敖烈淡淡道,“开了门才不正常。”
“去去去!”猪八戒翻了个白眼,又咬了一口饼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十方呢?还没回来?”
“在那边。”云皎朝院墙的方向努了努嘴。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孙十方正蹲在墙根下,手指划来划去,眉头微微皱着。
“十方兄弟?”周横喊了一声,“过来坐坐?”
“等一下。”孙十方头也没抬,又划了几下,才收起光幕,走到石桌边坐下。
“怎么样?”敖烈问。
孙十方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他重复了一遍,“没有异常能量反应,没有空间波动,没有时间扭曲,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空气、水源、土壤,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
猪八戒嚼饼子的动作停了:“那咱们昨天感觉到的那些……是什么?”
“不知道。”孙十方说,“我的所有探测手段都测不出任何异常,包括最基本的五感,但是,我又很确定自己被注视了。”
“类似于观察者效应?”孙悟空给了一个小小的提示。
“观察者效应,对!就是这个感觉!”孙十方恍然,“这就说得通了,我感知到被注视,是因为注视这个行为本身改变了被观察对象的状态。”
猪八戒嚼饼子的动作停了:“十方,你说点老猪能听懂的行不行?”
孙十方想了想:“昨天我们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对对对!昨天一直有这个感觉!”
“那就是了。”孙十方说,“我们感觉到被注视,是因为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们。但当我们回头的时候,那个看的行为已经改变了我们的状态,也改变了它自己的状态。等转过去,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猪八戒愣了好一会儿:“那……那到底有没有东西在看我?”
“有。”孙十方很确定,“但永远看不到它。”
李固搓了搓胳膊:“十方兄弟,你这话说得我后背发凉。”
“就是这种感觉。”孙十方说道,“我们的所有探测手段,都是在观察这个行为之后才能生效。
但当我们开始观察的时候,被观察的对象已经因为我们的观察而改变了。所以我们什么都测不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是真实的。”
敖烈皱眉:“那岂不是说,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了解这里的东西?”
“理论上是这样。”孙十方点头,“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孙十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敖烈,“你们那边呢?打听到什么?”
敖烈摇头:“和昨天差不多,荒谷、邪风、铁扇仙,没什么新的情报。”
“说法和刘三一样?”孙十方确认道。
“还不如刘三。”
“看来他们真的只知道这么多。”孙十方并不意外。
那种力量看起来真的不是普通人能够接触的,刘三运气好一点儿只是疯了,再严重的已经没了,剩下的还不如刘三知道的多。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周横问道,“继续和村民套近乎?”
孙十方思索片刻,“我想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儿?”
“镇外。”孙十方的声音很平静,“既然镇子里测不出异常,那就去镇子外看看。”
“不行。”敖烈第一个反对,“老先生说了,不能离他太远。”
孙十方没有争辩,只是看向孙悟空。
感觉到孙十方的目光,孙悟空转过头,“想去就去,看我做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老先生!”敖烈急了。
“放心。”孙十方拍了拍敖烈,“我只在镇子周边活动,不深入翠屏山腹地,应该问题不大。”
“那我陪你。”
“不用。”孙十方摇头,“一个人目标小,方便行动。”
“可是……”
“放心。我又不是去打架,只是看看。”孙十方也不知道敖烈什么时候对他这么死心塌地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孙悟空相信孙十方心里有数,再者,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