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十方走出镇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暗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河镇,几缕炊烟正从小镇各处升起,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家差不多吃完饭准备休息了,普通百姓的夜生活并不丰富。
一切正常。
孙十方收回目光,转身向西,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草径,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一枚小小的信标从孙十方手中抛起,随后落回指尖,被他弹指甩到脚下的岩石中,必要的措施还是不能少的,虽然……
孙十方目光幽幽,希望这次的收获值得他的冒险。
风从西边吹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呢喃低语,失去了孙悟空的力量庇护,翠屏山终于开始展露它的獠牙。
孙十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前。
从踏出镇口的那一刻起,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从隐隐约约变成了明目张胆,来自黑暗中他未注视的每一个角落。
孙十方神色如常,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眼中唯有自己可见的屏幕上,所有数据依然显示正常,能量波动零,空间畸变零,异常信号零……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不对劲。
孙十方停住脚步,他记得今天是个大晴天来着,是影响了他的感知,还是……真的看不到月亮了?
“呼~”孙十方平复了一下躁动的心,“冷静,冷静,我在上课,我在上课……”
自我催眠了一番,孙十方继续上路。
……
“这小子在搞什么?”化蛇嘴角抽动,取经队伍里怎么都是奇葩?后世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
“大约是被影响了吧,这小子没有修为,不可能抵抗住诱惑。”
“嘶~这小子好像和那猴子关系不一般,现在又孤身一人……”
“不要节外生枝,我们的机会不多,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是是,你是头儿,都听你的。”化蛇阴阳怪气。
下一刻,穷奇的爪子已经搭上了化蛇的后颈,化蛇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身子被往前一拽,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化蛇的视野中充斥着穷奇那双摄魂夺魄的眼睛,“这次的事容不得半点差错,你我心里都有数,钦原、蛊雕都在等这个机会,要是因为你功亏一篑,我们会撕了你。”
爪子松开,化蛇踉跄着后退两步,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哼!”穷奇冷哼一声,目光冷冷地看着孙十方的身影,这么明显的把戏,所谓的九天都察御令使也不过如此。
……
“嗬…嗬……”
“创……维……”
隐隐约约的低语连绵不绝地传入耳中,孙十方甩了甩脑袋,“完全无法隔绝,也无法探测来源,又是完全超出了理解的存在,唉。”
孙十方缓缓走到一棵树旁倚靠着树干坐下,仅存的意识告诉他,再走下去就要超出掌控了。
“看来我的意识强度只能撑到这里了,可惜,不知道收获多少,这点儿程度,应该不足以让花果山突破瓶颈……”
孙十方低声自语,他闭上眼睛,准备稍作休息就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身后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孙十方猛地睁开眼,侧头一看,树干上,几条灰褐色的触手正缓缓探出,悄无声息地向他伸来。
触手的尖端分叉成细长的手指,一颗颗眼睛眨巴着,露出人性化的兴奋,正要缠上他的身体。
没有任何犹豫,几道寒光闪过,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流出黏稠的墨绿色液体,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嗬!”
树干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在痛苦地呻吟。那些断裂的触手迅速缩回树皮里,树干表面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十方站起身,后退两步,盯着眼前这棵“树”。
它看起来和普通的树没什么区别,粗糙的树皮,伸展的枝干,风吹过时叶片沙沙作响。
可孙十方现在看清楚了,那树皮的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叶片上的一个个组织体中,藏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眼睛。
“这就是邪物?”孙十方皱眉。
坦白说,看着确实会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而且在这种环境下,鬼鬼祟祟的还真容易中招,但也仅此而已了,他真正忌惮的是那股不知道从哪传来的低语。
“不能往前了。”孙十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果断转身,循着来时的信标往回走。脚下的草径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有灵枢投射出的微弱光点,标示着回去的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孙十方忽然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向四周,那些信标的位置没有错,他确实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可是,柳河镇呢?
按照他的行进速度和方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能看到镇口的灯火了,可前方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孙十方深吸一口气,“看来遇上了麻烦,我的手段并不足以应对这里的情况,不在一个层面……”
思索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一处,而是四面八方。
孙十方抬起头,瞳孔骤缩。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只长得奇形怪状的生物已经将他包围。
它们的形态难以描述,或者说,描述本身就是一种徒劳。
几具尸体被强行糅合在一起,肢体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在彼此的身体里进进出出的爬行生物……
某种体表覆盖着湿漉漉的黏液的软体生物,不知从谁身上扯下来的五官乱七八糟装在身上……
孙十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这种反常规的东西在挑战他的接受底线,哪怕他已经经过了红尘劫境的历练,看见这些东西仍然觉得不适。
灵枢发出尖锐的警报,光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又在下一秒被新的数据覆盖,往复循环,快得根本来不及看。
【异常生命体】
【数量:未知】
【能量特征:无法归类】
【威胁评估:——】
最后那一栏没有数据,不是零,不是无穷,是根本没有这个字段,灵枢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估这些东西。
孙十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情绪已经全部褪去,手腕一翻,两柄短刃落入掌心,刀刃上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
一只邪物扑上来了。
它的速度并不慢,但在孙十方的感知中,远远称不上威胁,他侧身避开那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巨口,短刃从下往上,斜斜划过它的躯干。
没有鲜血喷溅,刀刃切进去的感觉不像是在切肉,更像是在切一团半凝固的泥浆,不均匀的阻力传来。
邪物的上半身顺着切口滑落,下半身还在往前冲,冲出两步才轰然倒地。
孙十方没有停留,他已经冲向另一只。
短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切入邪物的要害,如果它们有要害的话。
他砍下一只邪物的头颅,踢开另外一只伸来的触手,反手将短刃钉入又一只邪物的躯体,用力一拉,将它从中间剖开。
一只又一只,邪物在倒下,但更多的在涌来。
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分娩,不停地生出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余光一瞥,孙十方的心又是微微一沉,方才被他砍倒的第一只邪物,那个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分家的东西,正在蠕动。
断口处伸出无数细小的肉芽,彼此缠绕、编织,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针线缝合伤口。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两截身体又重新连在了一起,它站起来了。
完好如初。
而其余被他切成几段的邪物身上,也在发生着同样的事,这些邪物杀不死,至少这种程度杀不死。
孙十方收回短刃,一道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围拢过来的邪物全部震飞。
最近的几只直接在空中解体,肢体碎片四散飞溅,落在黑暗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