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被群山环着,日头要爬过东边那道山脊才能照进来。
在此之前,镇子就浸在一种灰濛濛的曙色里,像是谁拿水把墨洇开了,涂得到处都是。
孙十方的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张纸条:“天亮未归,×启动预案。”
李固把这几个字念了三遍,“什么启动预案?”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启动什么预案?他没说啊?”
周横蹲在门槛上,“十方兄弟做事一向有分寸,他说有预案就一定有,要不你再找找?”
“我这都翻遍了上哪找去?”李固无奈摊手,“再说,十方兄弟要是真想藏谁能找得到?这纸条都不知道啥时候放的,昨晚他也没进屋啊。”
“也是,还是出门问问大伙儿吧。”
院中,敖烈仰头看天,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山脊上镶着一道金边,往常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能吃上孙十方做的早饭了。
“不行!我要去找找。”敖烈抬脚就往外走。
“站住。”孙悟空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重,但敖烈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孙悟空靠在廊柱上,手里摇晃着一杯茶,看起来颇有闲情逸致。
“老先生,”敖烈转过身,“十方他……”
“放心,还活着。”
还活着……这个回答,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此时无疑是后一种。
孙十方的性子众人都清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不可能彻夜未归,毕竟以孙十方的速度,一晚上足够把翠屏山翻个底朝天了。
“那怎么还不回来?”
“安啦!”云皎的声音从屋顶上飘下来,两条腿悬在屋檐外,一晃一晃的。
“要是遇到危险,小十方早就跑了,而且,没看猴子还在这儿呢吗?出不了事,真出事了他比你急。”她歪头看向孙悟空:“是吧猴子?”
孙悟空不可置否,这个云皎还真说错了,早在花果山的时候自己就明确告诉过孙十方,一旦入局生死自负。
当然,他不可能看着孙十方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所以只要孙十方跟着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全的,但要是独自行动……那不好意思,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周横和李固对视一眼,心里那根弦松了些,院子里安静下来。
玄奘一直没有说话,不是不担心,是他在看,看孙悟空。
这位老先生看似万事不挂心,实则每一步都有深意。他不急,是因为十方施主真的无碍,还是另有玄机?
“阿弥陀佛。”他诵了一声佛号,“十方施主做事有度,老先生说他无碍,那便是无碍。我等莫要乱了方寸。”
“哎。”
孙猴子挠挠耳边的绒毛,一时也不知道孙悟空究竟怎么想的?
他的这位“同胞”一直让他看不透,从未正式交过手,但孙悟空带给他的压力丝毫不比如来小。
猪八戒从房里探出头,鼻子翕动了两下,没有闻到饭香,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早饭还没熟呢?”
没人回答他,猪八戒自己从屋里晃出来,看见院子里几个人各占一角,谁也不说话,气氛古怪得很。
“这是怎么了?”他挠挠肚皮,“跟死了人似的?”
“闭上你的嘴。”敖烈冷冷瞥他一眼。
猪八戒缩了缩脖子,“不说就不说嘛~”
自个儿溜到灶房去翻吃的,可惜灶台冷冰冰的,连粒米都看不到。
他哀嚎一声:“十方你又把粮食也带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灶火终究还是点燃了起来,孙十方不在了,但他们还是要吃饭的。再者,就算他们担忧吃不下,刘三总是要吃的。
云皎依旧一蹦一跳出了门去找她的“好朋友”,在她看来,孙悟空都不慌她慌什么?孙悟空要是慌了她更不用慌。
几天后,孙十方还是没有回来。
晨光照常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把柳河镇的屋顶染成金色,炊烟照常升起来。日子像一条流惯了的河,少了一块石头,并不会影响什么。
可人不一样。
周横在院子里转圈,从树底下走到廊下,又从廊下走回树底下,来来回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驴。
“你能不能别转了?”李固坐在石桌边,看的眼晕。
“我转我的,碍你什么事了?”
“你转得我眼晕。”
“那你别看我。”
“你不转我就不看你。”
“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转?”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猪八戒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一大清早就吵吵,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周横终于停下来,罕见地瞪着猪八戒,“十方兄弟都失踪三天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谁说老猪不担心了?”猪八戒把吃的塞进嘴里,“老猪担心得很!可担心有什么用?你在这儿转成陀螺,他也回不来。”
周横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抱头,闷声不吭。
李固看着周横那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老先生啊,”他转向廊下那道始终不紧不慢品茶的身影,“十方兄弟他……到底在哪儿?”
“该在的地方。”
“那……”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孙悟空对着李固遥遥举起茶杯,“要来一杯吗?你们最近都心浮气躁的。”
李固摇摇头,他是没这份儿心,要是人死了他也倒放下了,可这生死未卜的……让他一颗心总是悬着。
不过,猪八戒可没这种担忧,屁颠屁颠跑过来蹭茶,他知道孙悟空手里的都是好东西,外面搞不到的。
“嘿嘿嘿,十方那小子精得跟猴儿似的,不是说猴哥啊,我是说那小子比猴儿还精。”猪八戒咂咂嘴,“他要是真有事,早该有动静了。没动静,那就是没事。”
“你这是什么歪理?”敖烈靠在院墙上,双臂抱胸。
“怎么就是歪理了?没看老先生在这儿呢吗?天塌不下来。”
云皎从门外蹦进来,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指尖转着圈。
“哟,都在这儿杵着呢?”她扫了一圈,“气氛怎么还跟开追悼会似的?这都几天了?”
云皎几步跳到石桌边,一屁股坐下,顺手把狗尾巴草往桌上一拍。
“要我说啊,你们与其在这儿唉声叹气,还不如去镇上转转,早点把这里的事弄明白,早点解决,说不定小十方也就得救了呢。”
周横抬起头,李固也坐直了身子:“云姑娘说得有理,在这儿干等也不是办法。”
“对嘛!你们一群人窝在这儿发愁,愁能愁出结果来?”
“老猪倒想去,可老猪这张脸往街上一站,人家还不当妖怪打了?”
“谁让你去了?”云皎白他一眼。
“唉,想我老猪当年,也是威风凛凛……哎你们别走啊?”
“你那点儿事都讲了八百遍,早就听腻了,留着你自个儿听吧。”三人说着,先后走出了院门。
“咳咳,几位上仙,我也去打听打听,说不准有什么消息呢。”刘三微微欠身,这几天伙食不错,让他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去吧去吧,”云皎挥挥手,“打听着什么回来记得说一声啊!”
院门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孙猴子躺在屋顶上,金眸半眯着,不对劲。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天,越转越清晰。
孙悟空的力量一直笼罩着柳河镇,从他们踏进翠屏山便边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撤去过,现在柳河镇的那些所谓邪物被压得死死的,连头都不敢冒。
按理说,以他们俩的本事,翠屏山有什么去不得的?那荒谷听着邪门,可他齐天大圣什么阵仗没见过?
孙悟空却一直有意让他们在这儿等着,等铁扇仙?这个理由可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