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某处，水脉在此处汇集，咸涩的海水与上游的淡水在入海口交汇，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一边浑浊，一边清澈，像两块拼在一起的布，针脚分明。
化蛇停在那道分界线上，早已没了之前的狼狈，正对孙悟空虎视眈眈，欲要找机会一雪前耻。
三道上古凶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将孙悟空牢牢缠住，势必不给他脱困的机会。
穷奇背后那对肉翼微微张开，暗沉的青灰色皮毛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蛊雕蹲在一块凸起礁石上，通体漆黑的羽毛无风自动，头顶那支赤红色的角隐隐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他没有看孙悟空，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周身萦绕的那股暴戾气息比方才浓烈了何止十倍。
穷奇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死死锁住那道身影，危险的感觉，极端危险。
他很庆幸，自己当初的计划中，为了以防万一，在牵制孙悟空这一边是由他，蛊雕和化蛇一起负责，三对一，怎么看都不会输。
凌冽的气机在四人之间无声碰撞，海水以孙悟空为球心，向四周退开，形成一片空旷的球形空间。
退开的海水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堆叠成一面透明水墙，水墙内部暗流涌动，无数细碎的裂纹在水面上蔓延又愈合，愈合又蔓延。
空间变得粘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了，礁石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一些松动的碎石从岩壁上剥落，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被气机绞成粉末。
蛊雕脚下的那块礁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从它落爪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它抬起眼皮，看了孙悟空一眼，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像猎手在打量猎物，又像猎物在估量猎手。
孙悟空立于那片被海水退让出的球形空间中央，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内敛如渊。
三道上古凶兽的气机如三根无形的锁链，从不同方向缠来，试图将他锁死在这方寸之间。
穷奇的苍茫、蛊雕的暴戾、化蛇的阴冷……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在一起，互相呼应，彼此加持。
若换了旁人，单是这股气机压迫就足以让人心神失守。
可孙悟空不急不躁，大品天仙诀在体内缓缓运转，在三道气机的绞杀下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穷奇心中暗自可惜，他本以为三对一，气机试探至少能让孙悟空露出些许破绽，至少让他们判断出这猴子的深浅。
可事实却出乎意料。
他的气机如潮水般涌去，那道身影便如深海般承接……蛊雕的暴戾如利刃般斩去，那道身影便如虚空般无着力点……化蛇的阴冷如毒蛇般钻探，那道身影便如顽石般无隙可入……
穷奇心中翻涌，这猴子究竟什么来路？
上古凶兽的传承虽非无所不包，但三界之中叫得上名号的修行法门，他多少都有些耳闻。
佛门的、道门的、妖修的、散修的……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气象，可孙悟空周身流转的那股气息，他看不透。
不刚不柔，不疾不徐，不似佛门的慈悲，不似道门的清静，也不似妖修的蛮横，无声无息，无波无澜，却蕴含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穷奇看了蛊雕一眼，蛊雕浑浊的黄色眼睛里同样闪过一丝困惑，它也没看出来，化蛇更不必说，蛇瞳中满是忌惮。
三道气机依旧缠绕着孙悟空，可那股绞杀的意味，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几分。
不是他们收力了，是孙悟空的存在本身，正在让他们的气机失去着力点。
金仙之上，想要分出生死本就极难，更何况现在只是气机试探。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现在，柳河镇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云皎已经被抓走了吧？”孙悟空笑道。
穷奇的心提了起来，不是因为被孙悟空说中，而是他说话的语气。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下孙悟空应该急，应该怒，至少露出一点慌张，可他没有。
穷奇心中那点不安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你……”
“让我猜猜。”孙悟空打断他，“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云皎的？”
他没有等穷奇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黄风岭是第一次下手，对吗？”
“哼！”穷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盯着孙悟空，竖瞳中倒映着那道始终云淡风轻的身影。
“只不过，那一次的几位道友实在算不上聪明，不光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暴露了寂灭墟，应该是你们的一处藏身地吧？
啧啧，给我送来这么一份大礼，真是热情。”孙悟空轻笑着，“之后，你们变得很谨慎，很长一段时间蛰伏不动，哪怕我多方打探也没有找到你们的踪迹，直到钻头号山。”
“红孩儿在那里占山为王，你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窥探，对吧？”孙悟空偏了偏头，“直到云皎收了红孩儿，刚好给了你们一个拉拢牛魔王的机会。”
穷奇依旧没有说话。
“红孩儿被天庭的人带走，你们认为牛魔王心里憋着气，所以你们找到他，告诉他可以帮他救回儿子，只要他愿意配合你们做事。”孙悟空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你们利用牛魔王将铁扇仙拉上船，让他们夫妻俩一起帮你们做事，至于为什么我认为你们会先找牛魔王而不是铁扇仙……”
孙悟空想了想，“我觉得你们这群只会杀戮的老古董大概不会和女人打交道。”
穷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确实不会和女人打交道，要他动手没问题，动脑也不是不行，但是那些脑回路清奇的女人实在应付不来。
“女儿国。”孙悟空继续说，“如意真仙的事，也是你们的手笔吧？”
“如意真仙是牛魔王的兄弟，红孩儿的叔叔，又是落胎泉的主人，女儿国那种地方，取经队伍一定会遇到他。”
“只需要稍稍鼓动，如意真仙就会来找云皎麻烦，之后不管怎么发展，都不可避免会加深和牛魔王的矛盾，让双方和解的可能大大降低。”
穷奇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孙悟空了。
全对。
每一个环节，每一处布局，每一个棋子……全对。
从钻头号山到女儿国，从如意真仙到铁扇仙，从红孩儿到牛魔王……每一步棋，每一个节点，每一处伏笔，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就是翠屏山。”孙悟空的目光越过穷奇，落向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山影。
“你们需要一块地方，一个足够特殊、足够棘手，足够让取经队伍止步的地方。”
“翠屏山正好合适，那股邪气连神仙都扛不住，而且危害极大，任由其扩散后果不堪设想，取经人又不可能绕过去，以玄奘的性子，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穷奇深吸一口气，“你还知道多少？”
“比你们想象的，多一点。”孙悟空伸出手指比划着。
“翠屏山成了铁扇仙的锁，而铁扇仙又是牛魔王的软肋，到了这个时候，牛魔王即便想退出也来不及了。铁扇仙不得不每月来一次翠屏山，用芭蕉扇压制邪气的扩散。
但是很可惜，她又没有能力清除异常，只能让这片区域的异常一直存在，一面压制邪气的扩散，一面被邪气侵蚀，成为吸引取经人注意的一部分。”
“然后，你们等取经队伍来到柳河镇，等他们被邪气困住，等他们不得不找铁扇仙帮忙。”
“铁扇仙告诉玄奘荒谷的真相，告诉他翠屏山快撑不住了，希望他能出手。以玄奘的性子，他不可能拒绝。”
“但取经队伍要解决翠屏山的问题，势必要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