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明白。”玄奘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那万圣龙王和万圣公主，法师打算如何处置？”云皎好奇问道。
孙猴子闻言咧嘴一笑：“这还用想？那老龙王把锅甩给小妖，还想蒙混过关，依俺老孙看，一棒子打死了事！”
“阿弥陀佛。”玄奘摇了摇头，“那万圣龙王虽有罪过，但并非十恶不赦之徒，若能教化，未尝不可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孙猴子挠了挠腮帮子，嘟囔道：“师父就是心善。”
“不是心善。”玄奘将舍利子小心收好，“贫僧只是觉得，那万圣龙王身为一方水域之主，若能物尽其用，于祭赛国的百姓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云皎看了看玄奘，法师这是……想收服万圣龙王？
金光寺的一处偏殿之中，烛火摇曳。
“父王……”
“别怕。”万圣龙王握住女儿的手，“有父王在。”
殿门被推开，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万圣龙王抬起头，看见玄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正要起身，却被玄奘制止。
“阿弥陀佛，龙王不必多礼。”玄奘在他对面坐下，“贫僧此来，是想与龙王说几句话。”
“圣僧……小王……”
“龙王不必解释。”玄奘抬手打断他，“贫僧只问一句，龙王可愿悔过？”
万圣龙王愣住了，悔过？他堂堂碧波潭之主，万圣龙王，悔过？
“小王……知错了。”
玄奘微微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贫僧有一个提议，不知你可愿听？”
“圣僧请讲。”
“贫僧打算将舍利子供奉回宝塔之中，让祭赛国恢复昔日荣光，但宝塔需要有人守护，免得再遭贼人觊觎。”
万圣龙王猛地抬起头。万圣公主同样如此。
“龙王若愿意，可以带着令嫒留在金光寺，守护这座宝塔，偿还你们犯下的过错。”
“这……”万圣龙王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安排，守护宝塔？这哪是惩罚，分明是给了他一条活路。
“当然，龙王若不愿意，贫僧也不勉强。”玄奘站起身，“只是到时候，此事便要交由天庭处置了，届时会如何发落，贫僧也说不准。”
万圣龙王的脸色微微一变，“小王愿意！”
他连忙开口，生怕玄奘反悔似的，“小王愿意守护宝塔，偿还过错！”
“善哉。”玄奘点了点头，“既如此，明日一早，贫僧便去王宫面见国王，将此事做个了结。”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万圣龙王一眼。
“万圣龙王，贫僧再问你一句。”
“圣僧请问。”
“从今往后，你可愿虔心向善，不再为非作歹？”
“小王愿意。”万圣龙王伏身拜倒，“小王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定当虔心向善，守护宝塔，绝不敢再起歹念。”
“阿弥陀佛。”玄奘低诵一声佛号，迈步走出偏殿，在院中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良久没有动。
“失望了？”不知何时，孙悟空与他并肩而立。
“谈不上失望。”玄奘的声音很轻，像是对孙悟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贫僧心里清楚，那万圣龙王并非真心悔过，不过是知道不认错便要死，不得不低头罢了。”
“嗯，世人多平庸，大彻大悟者终归是少数。”
“贫僧这一路走来，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与妖。有人为善，是真心向善；有人为善，是知道为善能得好处。前者可贵，后者……也不可或缺。”
“论迹不论心？”
“论心世上无完人。”玄奘微微颔首，“贫僧能做的，是让他们以后论迹无过。至于论心……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贫僧管不了，也管不过来。”
“失望总归是有的吧？”
玄奘没有否认，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殿中烛火已经灭了，想来万圣龙王父女已经歇下了。
“是有些失望。”玄奘轻声道，“但不多。”
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老先生。”玄奘忽然开口，“贫僧问你一事。”
“法师请说。”
“万圣龙王留在金光寺守护宝塔，当真能保此地长久太平吗？”
“那要看你说的天长地久是多久。”孙悟空说道，“几年几十年，自然没问题。几百年几千年……不好说。”
“那便够了。”玄奘点了点头，“日后的事，自有日后的人去操心。”
孙悟空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法师该歇息了。”
“老先生也早些歇息。”玄奘告辞，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老先生，这一路上，多谢了。”
“法师客气了。”
玄奘微微一笑，转身走进禅房。
孙悟空遥望着满天星辰，轻轻叹了口气。
人世间的事，大抵如此，大多数人不过是随波逐流，在善恶之间摇摆，在生死面前低头。
能让他们论迹无过，已经很难得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玄奘便带着几人出了金光寺，往王宫方向走去。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但也不少，早起摆摊的小贩看见这一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王宫门口站着两排甲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枪，见到玄奘一行人走来，神色都有几分紧张。
昨日玄奘来过一次，这些甲兵是认识他的，恭恭敬敬地行礼，“圣僧稍候，末将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殿门大开，一个内侍小跑着出来，“圣僧，陛下有请。”
玄奘整了整僧袍，迈步走进王宫。
大殿之上，祭赛国国王已经端坐在龙椅上，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方正，颌下一缕长须，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看上去颇有几分威严。
“圣僧来了。”国王从龙椅上站起身，面上一派和善，“昨日圣僧走得匆忙，寡人还未及好好招待。今日圣僧来得早，可有用过早膳？”
“阿弥陀佛。”玄奘行了一礼，“贫僧此来，是为了金光寺的事。”
“圣僧请讲。”
“陛下，贫僧昨夜在金光寺中，已经查明了佛宝舍利子失窃的真相。”
“哦？是何人所为？”
“乃是碧波潭万圣龙王的驸马，九头虫所为，那九头虫偷了舍利子，藏在碧波潭中，如今已被天庭正法。舍利子，贫僧也已经寻回。”
玄奘从袖中取出那枚舍利子，托在掌心，国王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快步走到玄奘面前，盯着那枚舍利子看了许久，眼中满是激动。
“这……这正是寡人的佛宝！”国王的声音有些颤抖，“寡人日思夜想，总算将它寻回来了！”
“陛下，佛宝虽已寻回，但金光寺和尚们的冤屈，尚未洗清。”玄奘看着国王的眼睛，“贫僧斗胆问陛下一句，昨日陛下所言，可还算数？”
“哈哈哈，君无戏言，圣僧放心。”祭赛国国王心情大好，接过舍利子，托在掌心看了许久。
“寡人这就下旨，释放金光寺所有僧人，重修寺院！”
“善哉，善哉。”玄奘低诵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对国王微微欠身，“陛下英明。”
国王捧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舍利子，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圣僧，那九头虫既已伏法，碧波潭的其余水族……”
“阿弥陀佛。”玄奘知道他想问什么，“碧波潭万圣龙王与其女万圣公主愿意悔过，贫僧已做主，令他们留在金光寺守护宝塔，以赎前愆。”
国王略作沉吟，点了点头，“圣僧处置得当，寡人没有异议。那金光寺的宝塔，确实需要有人看护，免得再生事端。”
“陛下宽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