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并不小,但是……很乱。三小妖跟着在中年男子身后,跨过门槛,眼睛都有些不够用。
不是一般的乱。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破木板、旧箩筐、缺了腿的桌子、断了把手的水桶,还有几捆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干柴,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
靠墙根的地方,堆着一堆叫不出名字的破烂,锈迹斑斑的铁器、碎成几瓣的陶罐、拧成麻花的破布……
更绝的是,院子的另一边,居然还堆着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粪便,已经干了,泛着灰白色,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气味。
院子被这些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三小妖小心翼翼地跟着往前走,脚下不时踩到什么东西,真不敢相信,一门之隔,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这也太……”
小野猪用胳膊肘捅了黄皮子一下,示意它别多嘴。
中年男子倒是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朝屋里喊:“翠芬!来客了!去准备几个菜!”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声音,不怎么好听,带着几分不耐烦:“客?什么客?你又在外面招些什么人回来?”
“贵客!”中年男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喜意。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的衣裳半新不旧,头上包着块蓝布巾,脸上带着几分刻薄相。
她本来满脸不悦,正要开口数落,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三小妖身上,脚步猛地顿住了,“这……这是……”
中年男子快步走到媳妇身边,悄悄说了几句,翠芬的脸色变了几变,“哎呦!贵客啊!快进来,快进来!”
“施主客气了。”小野猪连忙说道,“我们就是化个缘。”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先坐,我去准备准备。”
“多谢施主。”小野猪道了声谢。
“叫我陈七就行。”陈七领着三小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那石凳倒是干净的,显然是主人平日里自己坐的。
“不知几位是…~”陈七在对面坐下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哦,我们是打东边来的取经人,要去西天求取真经。”
“取经?”陈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取经好啊,取经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那可不?”黄皮子接过话茬,“我们一路上经过了不少村子,做了不少好事。”
“哦?都做了些什么好事?”陈七饶有兴致地问道。
黄皮子来了精神,把这一路上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从调解地界纠纷到帮老太太找牛,从兄弟分家到修桥补路,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陈七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不知在盘算什么。
“几位真是英雄豪杰啊。”陈七竖起大拇指,“不像我们这镇子上的人,一个个的……嗐!”
“对了,这镇子是怎么回事啊?”小野猪问道,“我们一路走来,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陈七叹了口气,“唉,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们这个镇子啊,叫寸金镇。”
“寸金镇?”黄皮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倒是稀罕。”
“寸金寸金,寸土寸金……”
正说着,陈七媳妇端着一大盘菜从灶房走了出来。
“来,吃饭了。”
那盘子挺大,菜量却不多,看不出什么名字的野菜,还有一小碟咸菜,外加几个杂粮饼子。
“几位别嫌弃,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不嫌弃不嫌弃!”小野猪连忙起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有心了。”
陈七和翠芬对视一眼,“你们先吃,还有呢,我再去端。”
陈七说着,和翠芬一前一后回了灶房。
灶房里,翠芬把那扇薄薄的木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姓陈的,你打什么主意呢?那可是妖怪!”
“怕什么?”陈七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我已经摸清楚了,它们是取经的,做好事的,不害人。”
“不害人也是妖怪啊。”翠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陈七摆了摆手,“你个娘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那三个畜牲一个比一个傻。”
陈七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院子里看了看。
三小妖正围在石桌旁吃饭,小野猪吃得斯文,蛤蟆精吃得小心,黄皮子吃得欢快,一个个脸上都是满足的神情。
“你看它们那副样子。”陈七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我几句话就把它们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正好,这么好用的傻子,不用多可惜。”
“啊?”
“走走走,晚上再告诉你。”陈七端着一盘菜走了出去,“几位,慢慢吃,不够还有啊。”
“够了够了。”三小妖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没剩下。
“饱了饱了。”小野猪放下碗筷,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蛤蟆精瘫在条凳上,肚皮鼓得像只真的蛤蟆,两只大眼睛眯成了缝。
黄皮子倒是还坐得端正,但那满足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施主,您真是好人。”小野猪握着陈七的手。
“嗐,说这些干什么。”陈七拍拍它的手背,脸上的笑容越发和善,“你们赶路也累了,今晚就在这儿歇着,明天再走不迟。”
“这……这怎么好意思?”小野猪嘴上推辞,屁股却稳稳地黏在条凳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七站起身来,“家里虽然简陋,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在外头露宿强。”
“那……那就叨扰施主了。”小野猪终于松了口。
陈七去收拾房间,三小妖坐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漾着笑。
“我说什么来着?”小野猪得意洋洋,“善有善报!咱们这一路积德行善,这不,好人就让咱们遇上了!”
蛤蟆精难得没有泼冷水,点了点头:“这位陈施主,确实是个好人。”
不多时,三小妖被领到院子最里面的几间客房前,说是客房,其实更像是临时腾出来的。
门板很薄,一推就吱呀吱呀响,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里面除了干草和几条草席,什么都没有。
“就……就住这儿?”黄皮子探头往里面看了看,嘴角抽了抽,这和妖怪洞有什么区别?
“对不住对不住。”陈七满脸歉意,“家里地方小,只有这几间闲屋了,平时也没人住,委屈几位了。”
“没事没事。”小野猪摆了摆手,“能遮风挡雨就行,我们在外面赶路的时候,树洞都睡过,这已经很好了。”
陈七又客气了几句,转身走了。
三小妖进了屋,把门关上,门板太薄,根本关不严实。
黄皮子蹲在干草中,把草席抖了抖,一股灰尘扑面而来,“阿嚏!这草席都放了多久了?”
“能有条草席就不错了。”蛤蟆精靠在墙边,“你想想,咱们在路上的时候,连个窝都没有,不也一样睡?”
“那倒也是。”黄皮子把草席铺好,一翻身躺了上去,“哎呀,别说,别人夸的滋味就是舒服。”
小野猪坐在枯草中,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蛤蟆精看了它一眼,“想啥呢?”
“我觉得……这家人挺好的,给咱们吃的,给咱们住的,明天走之前,咱们帮人家干点活吧?”
“有道理。”
而在同一个院子里,陈七正在给一尊模样古怪的佛像上香,“佛祖保佑,佛祖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