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三小妖从北边荒地回来,浑身是土。那片荒地已经开出来小一半了,照这个进度,再用七八天就能全部开完。
小野猪身上的青色长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瓜皮帽歪在一边,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硬毛。
“今天干了不少。”小野猪咧嘴笑着,“照这个速度,再过七天,就能把剩下的开完。”
“七天?”黄皮子跟在后头,耷拉着身子,“我可是黄鼠狼啊,现在被当牛使了。”
“忍忍吧,咱们这是在行善,只有这样才能修成正果,取得真经。”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咱们现在哪有取经人的样子?”蛤蟆精吐槽。
“快了快了,你们不觉得帮助别人很有成就感吗?”小野猪脸上洋溢着笑容。
三小妖进了镇子,沿着那条宽一些的主街往回走。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巷子深处慢慢挪出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背上背着一小捆柴火,一步一喘,走得艰难。
“老婆婆。”小野猪连忙迎上去,“您这是……怎么一个人背着柴火?家里人呢?”
老婆婆抬起头,看了小野猪一眼:“都……都出去做工了,家里就我一个。”
“那您背柴火做什么?”
“烧……做饭。”
小野猪二话不说,把那一小捆柴火从老婆婆背上接下来,扛在自己肩上,“您家在哪儿?我给您送回去。”
“巷子最里头那家就是。”
三小妖跟着老婆婆走到巷子最深处,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小野猪把柴火放在灶房门口,又顺手把院子里几根散落的木柴码好。
“你们……喝碗水,喝碗水再走。”老婆婆颤巍巍地端出三碗水,碗是粗陶碗,水是井水,清亮亮的。
小野猪本来想推辞,但喉咙实在是干得冒烟。
“那……谢谢婆婆了。”小野猪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黄皮子和蛤蟆精也渴得不行,端着碗喝得痛快。
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它们喝完了水,眼睛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三小妖喝完水道了谢,告辞离去,走着走着,小野猪忽然觉得肚子里翻了个个儿,一股剧痛从小腹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
“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
话还没说完,黄皮子也捂住了肚子,剧痛如刀绞,从腹中蔓延到四肢百骸。
蛤蟆精也没能幸免,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嘴角溢出白沫。
小野猪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腹中的剧痛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翻搅,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啊!”
小野猪终于忍不住了,它猛地直起身子,一头撞向身旁的土墙。
轰隆!
那面土墙被它一头撞塌了大半,砖石泥土哗啦啦地倾泻下来,小野猪从废墟里站起来,眼睛通红。
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声:“妖怪杀人了!妖怪杀人了!”
像是一个信号,又像是一根导火索被点燃。
巷口、街角、屋后……四面八方忽然涌出乌泱泱几百号人,手持锄头、镰刀、铁锹、木棍,将三小妖团团围住。
“妖怪杀人了!”
“打死它们!”
“为民除害!”
喊声震天,一张张面孔狰狞而亢奋,像是见了血的野兽。
“我们……我们没有……”小野猪想解释,可肚子的疼痛让它连话都说不利索。
没有人听它解释。
一根木棍兜头砸下来,小野猪侧身躲过,肩膀还是挨了一下,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
又一把镰刀从侧面劈来,蛤蟆精本能地一缩,镰刀擦着斗笠飞过,削掉了几根头发。
“跑啊!”黄皮子喊了一声,撒腿就跑。
三小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肚子的疼痛让它们根本施展不开,好几次差点被人群淹没。
小野猪被逼到了绝境,几个村民举着锄头朝它砸来,它再顾不得许多,猛地一甩头,獠牙撞在旁边的土墙上。
轰隆!
那面土墙应声倒塌,碎土飞溅。
“杀人了杀人了!”
“妖怪杀人了!”
围观的村民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叫得更响了,一个个眼睛发亮,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机会。
锄头、镰刀、木棍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三小妖根本招架不住,只能拼了命地往外冲。
也不知跑了多久,三小妖终于逃出了镇子,一路跌跌撞撞,钻进镇外一片小树林里。
小野猪靠着一棵大树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青色长衫被撕破了好几处,瓜皮帽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蛤蟆精趴在地上,肚皮一鼓一鼓的,脸色白得像纸,它头上的斗笠也丢了,露出那张宽大的蛤蟆脸,此刻满是痛苦。
黄皮子蜷缩在一丛灌木底下,两只前爪紧紧捂着肚子,浑身发抖。
三小妖就这么在林子里瘫了整整一夜,肚子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时轻时重,折磨得它们根本合不上眼。
天快亮的时候,疼痛终于渐渐消退了。
小野猪挣扎着爬起来,靠在树干上,望着林中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是那碗水。”黄皮子的声音还有些发虚,“咱们喝完那碗水就开始疼了,肯定是那水里下了东西。”
“可老婆婆为什么要害我们?”小野猪想不通,“咱们帮她背了柴火,挑了水,码了院子……”
“还有那些人……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人。你们想想,咱们肚子一疼,他们就喊妖怪杀人了,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咱们会肚子疼,早就等着了。”
小野猪愣住了。
是啊,那些人来得太快了。它们的肚子刚疼起来,人就涌出来了。不是三五个,是几百号人,乌泱泱一片,手里还举着家伙……
就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可是……为什么?”小野猪不理解,“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还帮他们干活,帮他们修屋顶,补院墙,收庄稼,挑水劈柴……我们什么都没要,就吃了几顿饭……”
“现在怎么办?”黄皮子问道。
小野猪靠在一棵大树上,两只小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头顶的树叶,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要不是它们跑得快,怕是连命都没了。
小野猪越想越气,气到最后,鼻子一酸,“不是说善恶有报吗?”
蛤蟆精趴在地上,肚皮一鼓一鼓的,没说话。
黄皮子从灌木丛底下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走到小野猪身边,用爪子拍了拍它的胳膊,“别想了,想不通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我就是想不通。”小野猪抹了一把眼睛,“我们帮他们干活,我们不害人,我们积德行善……我们做的是好事啊,凭什么这么对我们?”